卫进放下锄镐,转过身,专心听她讲述。
她也蹲下来,头枕在人肩上,娓娓道来:
“我梦到,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那些死过的人都活着——”
闻鸳说着,抬眸凝望他的眉眼,柔情百转,如一汪清泉,流淌进他心中最柔软之处。
月明星繁,朱唇轻启,化春风入他心底:
“而我的夫郞,不是权倾朝野的宦臣阉党,只是受制于人,有自己的苦衷罢了。”
闻鸳略歪着头,目光紧紧追随对方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卫进却垂首避开,宁肯把自己藏进阴翳里。
“梦终是梦,”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无需理会。”
如是,闻鸳不执着探问个究竟,只安安静静地等他把竹篱修好,在他起身时,为他披上厚氅。
他出了汗,后背的衣裳是湿的,闻鸳帮他裹大氅时,有意多抱他片刻。
“等汗落了再走,”她温声叮嘱,“仔细着凉。”
那人捉住她的手捂在掌心,拉她入怀中,让大氅也暖着她的身。
闻鸳以为他是听劝,怎料双脚蓦地腾空,竟被人抱了起来。为免碰到卫进的伤口,她只敢小幅度的挣,握拳敲他。
“回去路上那么多人呢,成何体统!”
他们来时,小镇人来人往,眼下天傍擦黑,小贩该还没收摊,铺子也全开着。她再骄纵,总不能躺在卫进怀里招摇过市。
那人却不理,她越是挣扎,就抱她越紧,贴她越近。逼她忍无可忍小声斥责:
“卫进!你放我下来!”
对方站定,但依然不肯放手。
闻鸳察觉他气息推向耳边,撩拨她颈侧发丝。
“方才唤我什么。”
他笑问。
闻鸳瞪他一眼,没好气重复一遍:
“卫进!阉狗!”
那人不怒反笑,抱她接着走。她就不得不败下阵来,埋进他胸膛呢喃:
“卫郞……”
卫进唇角眉梢的笑意藏不住,偏还不肯放过她:
“说什么,听不清。”
“卫郞——”
闻鸳气不过又无计可施,存心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绕在小巷深处。
卫进果然停下脚步,她着急要下来,哪成想他仅仅是调整姿势,颠她一下,重新揽在她后腰膝弯。
“你!”闻鸳气急,“你不守信用!”
那人挑眉睨她,玩味道:
“我何时答应过你,要放你下来?”
“……无赖!”
“对。”
“阉狗!”
“是。”
“……”
闻鸳说不过他,冷哼一声别过头。
那段路,卫进抱她走了很久。
身边无数人穿梭,她起先尴尬回避,及至月影如纱覆盖大地,所有心思无可遁形。
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搭在他肩上,紧紧依偎在他胸前。
银辉浮动,她缓缓扬起头,注视他的侧脸,忍不住伸出手,屈起手指,刮过他英挺的鼻梁。
卫进睇她笑,她亦笑得眉眼弯弯。
在卫进对她那个“梦”避而不答之时,她便已知晓,宝儿所言,句句属实。
若是他有意为之,听她那般问,断不会遮遮掩掩。
眼下他不认,自有他的道理,她不逼他。
或许到了江南,他还要“害”更多的人,要借她的眼睛,给世人看西厂的十恶不赦。
但闻鸳已不怕。
她知他清白,足矣。
夜深人静,她卸下所有防备,安心靠在他左胸前。
声声心跳入耳,她再也不要恨他。
回到客栈,卫进睡下后,闻鸳悄悄掀开被子下床,拿起衣服出了门。她不知那人自来不会再她之前睡着,远远跟在她后面,陪她来到院中。
身上没有冥镪一类,她就用宣纸来代,借院内灯烛引燃。
墙下白纸几张,她朝天深吸一口气,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挤出一抹笑容。
“柳姐姐,”她对月怅喊,“谢谢你让宝儿来告诉我真相,谢谢你,救下我心爱之人。”
卫进躲在墙后闻听此言,算来,今夜已是柳夕的头七。
纸张燃尽,闻鸳向灰烬吹了口气,让它们随风飘向远方。
“你放心,”她目送尘埃如萤火虫般消逝于夜空,“我不会再恨他,不会再被自己困住,我要和他一起,保护更多的人。也会找到害你的真凶,还你,还他,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