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鸳挑出几封最要紧的,与家书一并寄回太师府。
不论这位苏大人是否泉下有知,活着的人,理应感念他的忠心。
做完这一切,车队在夕阳中上路。
不同于来时人丁凋零,如今添了梁准和护送他们的飞羽骑将士,浩浩荡荡一队人马过境,于官道排起长龙。
闻鸳总惦记张神医的茅屋,一行人绕过滁州,直奔莫州外的小镇。
草长莺飞二月天。
茅庐前荒地里的草冒出嫩芽,薄薄一层绿意青翠的茸毛覆盖大地,令人不忍踏足。而彼时压塌的一截竹篱依旧格格不入地戳在那儿,左也不齐,右也不齐,一眼便知,是有人撞翻再立回去的。
闻鸳远远瞧见那篱笆,想起当夜何其荒唐闯下祸事,不由得脸上发烫,有意放慢脚步,藏到卫进后面。
二人一前一后来至门前,卫进屈指叩响柴扉。
来开门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翁,一只眼睛仿佛看不见了,紧闭着睁不开,另一只眼睛上下打量他们一番,居然一言不发,反手甩上了门。草庐久经风雨,这一下直撞得整间屋子打晃。
闻鸳不解他何以如此愤慨,耐着性子隔门探问:
“晚辈贸然登门叨扰,确有唐突之处,请老人家海涵。不过事出有因,还望老人家大人大量,不吝赐药。”
话音未落,竟有一只硕大的药罐子从窗中飞出。若非卫进眼疾手快挥刀鞘将其击碎,这东西怕要结结实实砸在闻鸳头上。
“滚!”老翁跳着脚痛骂,“老朽平生最恨你们这群当官的!死了好,死了好!”
卫进护着闻鸳,眉眼之间霎时结上一层霜雪。雁翎刀眼看将要劈开摇摇欲坠的门板,闻鸳及时按下他的手臂,朝他摇摇头。
那双浸透杀意的眸一碰到她,便收敛了张扬的戾气,浮上些微温情。
闻鸳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转而又向屋中道:
“张神医误会了,我夫妻是途径此地的商人,并非朝中官宦。”
“经商的?”
老翁果然挪到窗下端详,视线掠过闻鸳,落在卫进手中一把寒刃。须臾,似因手头踅摸不着趁手的物什来丢,单是嗤之以鼻。
“诡计多端诓我老头子,哪个经商的配雁翎刀。”
卫进握紧刀柄,把闻鸳挡至身后,冷道:
“你认得雁翎刀,看来不是全瞎。”
老翁抱臂睇他,昂头答曰:
“老头子我不止认识雁翎刀,还知道朝中配雁翎刀的只有两伙鹰犬。北镇抚司是扒皮吃肉的鹰,西厂是会摇尾巴的狗,你这家伙,是鹰是狗?”
他言罢,恍然回过味来,拊掌大笑。
“是鹰,一定是鹰,当狗的一群阉贼,娶不上这么周正的老婆。”
卫进听着也不恼,等他神气够了,淡然置之:
“你这把年纪,确是活腻了。”
“你应是没活腻,”老翁笑得极痛快爽朗,“可惜,也活不成了。”
闻鸳的心立时揪起来,卫进知她害怕,掌心包住她冰凉的指尖,低声安慰:
“一介庸医,别信他胡说。”
老翁不理他,伸着脖子好心提醒闻鸳:
“小姑娘,他活不过这个月,你趁早偷了他的银子跑吧。”
“你找死!”
“卫进!”
卫进忍无可忍拔了刀,却被闻鸳喝止。
他再压不住火气,到底不能不顾闻鸳,只得暂时收刀回鞘。
闻鸳走向窗前,向那老翁颔首道歉。
“庭前动刀兵,是我二人失礼,但,人命关天……”
闻鸳强自稳住心神,一字一顿说完。
“请老人家明示。”
现下老翁倒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耷拉眼皮瞥她一眼,问:
“你方才,说他是卫进?西厂那个卫进?”
闻鸳平静认承:
“是,西厂提督卫进,是我夫郞。”
老翁嘬着牙花子,百思不得其解:
“他……肯听你的话?”
“自然,”闻鸳襟怀坦荡,反问道,“我与他结发为夫妻,他不听我的话,莫非要对我置若罔闻,视而不见?”
“有趣,实在有趣,”老翁又低头笑起来,“没教新婚夜的浮尸吓死,还能让卫进听你的话,小姑娘,你有点手段。”
闻鸳不禁蹙起眉头,谨慎审度对方:
“你如何得知……”
“三叔公!三叔公,你这药材好生难找!”
道道呼唤自山间传来,闻鸳循声回首。
见得来人一袭粗布麻衣,难掩周身儒雅的书卷气,原先白净清秀的一张脸风吹日晒,已黑得辨不出本来模样。
但她不会忘。
所以更加难以置信——
“张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