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等叶秋声行礼落座后,将白日里萧相推举魏王为东宫储君的事告知三人,言罢意味不明地看向叶秋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稀里糊涂蒙对了。”
叶秀云不明所以,目光在父亲和女儿之间徘徊。
叶逢抚着髯须,双目精光内敛,老神在在解释:“三丫头一早就觉得魏王龙章凤姿,肖似其兄,想方设法入了魏王的眼,算是走了一步好棋。”
三人目光都看向垂眸不语的叶秋声,叶逢换了慈和的语气,“魏王殿下先前与萧相有过来往吗?那些还留在京中的东部旧部与魏王殿下私下里有过会面吗?”
叶秋声眸中闪过一丝讥笑,很快掩下,抬头笑得有些为难:“魏王殿下他……平日里很是谨慎,从来不主动透露行程安排,说来惭愧,就算受邀去过几次王府,我至今还未曾进过他书房。所以殿下与萧相、东宫旧部是否有联络,我也不清楚。”
“谨慎些是好事,现下萧相既然推举了魏王,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与赵王会被朝臣不断提及比较,你多小意宽慰,最好能趁机获得更多的信任。”
二叔叶秀朗出声质疑:“如今也只是萧相推举,陛下不置可否,若论起朝中声望和多年经营,赵王殿下才是众望所归。”
叶逢沉声告诫道:“二郎,少京与冯家私下交好,是你授意的吗?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如今立储风波在即,局势不明,还是收敛些稳妥。”
“父亲,您这就有些偏心了,三丫头看重魏王,少京押宝赵王,何以她不用收敛?”
叶秀朗有些泄气,有些猜测,“魏王如今并非全然信任于她,若是三丫头被儿女私情蒙蔽了双眼,冲昏了头脑,难不成叶家要将筹码赌在她一人身上?”
“二弟!慎言。”
叶秀云开口喝止:“父亲,我很早以前就劝过您,秋声多谋善思但并非事事都能如预想中那样,是您执意坚持家中的孩子们一并同样教养,我才勉强同意的。朝中之事行差踏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如今储君名分未定,按兵不动才是上上之策,叶家不求一步登天,只求安身立命。”
叶逢面带热切,摇头否定,“大郎,明哲保身是安稳,但无功无过,从龙之功虽险,却能万人之上,此事为父自有主张,你不必再多说了。”
叶秀云反驳的话哽在喉间,偏头看了眼不发一言的女儿,心中升起疑惑,没有再坚持。
叶秀朗踏出书房,看着低眉顺眼的叶秋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轻哼一声,先一步拂袖离开。
叶秀云和叶秋声父女俩一前一后。沉默着返回住所。
走到分岔口,叶秀云轻轻叹息,想了想,轻声劝自家女儿:“若是魏王对你仅有两三分情意,你也不必全心全意待他,天家凉薄,福祸难料,你当保全自身。”
抬头看了看无星无月的夜空,接上前话,“看来今夜天公不作美,无月可赏,回去早早安歇吧。”
“星汉朗月,天长地久,总有机会的,父亲也早些安歇。”
叶秋声躬身退下,转身朝留芳院方向而去。
叶秀云看着挑灯远去的女儿,心头一片惆怅。
郑凝华猛地自梦中醒来,大汗淋漓,捂着砰砰急跳的心口喘息,月色入户,晃神了良久,她掀开锦被,自榻上起身,披了外衣朝屋外走去。
朗月悬空,清辉满地,郑凝华想起睡前侍女仆妇说起今日是中秋佳节,言辞里很是遗憾怀念,虽然阴云沉沉,无月可赏,但若是能与家人们一道欢聚团圆,无月可赏也好过孤身一人。
家人,扯了扯唇角,郑凝华记事的这一个月里,承恩伯府没有一个人来看她,自己是什么可怖的洪水猛兽吗,连生身父母都不肯来探望。
自己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呢,名为休养实为囚禁,日日喝着安神的汤药,连家人也盼着自己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吗?
看时辰应当已是后半夜了,郑凝华在院中漫无目地踱步,幽幽桂香弥漫,庭中尚未干涸的水洼里盛着一轮轮碎月,如同碎裂开来的铜镜。
郑凝华突然怔在原地,水洼里的碎月,湖中的身影,还有刺目的一抹血红,头疼欲裂,胸口被压得喘不上气,脑中记忆混乱不堪。
“殿下,殿下——”
有人在大声呼叫。
头好疼啊,为何会这么疼?
“凝华为何不愿孤将此事告知承恩伯?孤同他亲自对质,若是承恩伯问心无愧,孤自然不会错怪了他。”
“好吧,承恩伯是你父亲,孤自然愿意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就容你先私下同他确认。”
是一双明净澄澈的眼睛,含着无奈妥协退让的笑意,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然后呢?
两人一再地争吵、缓和,尽管彼此眼中的爱意不减分毫,可正是因为这深厚的爱意,他得知真相的时候才会无比失望,而自己,根本无力承受他失望的目光,才会走上一条再也无法挽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