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喝冷饮。”这是实话。
她张张嘴,皱着眉头不知如何驳回。或许看大家一瓶接一瓶下肚觉得我可怜。手机扫好码让我挑个喜欢的沙冰口味,顺便问别人加不加。
与上次聚餐唱歌不同,今天无人再谈及婚姻家庭孩子,聊的都是职业规划、未来发展和吃喝玩乐。在这样的氛围里,卢笙面对我也不再那样紧绷,敏感的情绪被浅谈跟歌声淡化。
我按下她的手,“别使我用过的勺子,感冒传染。”
“你是着凉,传染什么。”约莫又想起我昨夜穿着短袖短裤闪现到她家,然后不管不顾耍性子的那股别扭劲儿,卢笙沉了几分脸色,索性不继续喂了,骂道再贪嘴就咳死我。
望着丢下我去点歌的人,我摇摇头,全场也就她敢对领导讲如此尖酸刻薄之言了。今晚我第一次主动起立凑到她身边,也是第一次点歌。一张转椅一人一半挤着,她没躲。
“切吧,苏助理,把您和笙姐想唱的提前,我们乱七八糟点了好多。”后面同事拿麦喊话,还有叮叮当当酒瓶碰撞的清脆被麦克风放大。
卢笙很克制地喝完一瓶就停止,叫服务员续了热水陪我喝茶。我们坐回原位,仍是挨着,规规矩矩,一人一杯。
“没开瓶呢怎么不能换?啤酒不凉了怎么喝啊!”冷不丁那头三个男同事留住服务员,明显有些高了,卢笙赶紧拦下帮忙交涉。不是大问题,几句话搞定。
想起第一次把她带去KTV,她也这么跟我嗔怪,仰着娇俏的小脸,什么凉的热的灌一大口,捏着我下巴就往嘴里送。那时我分明是反感的、理智的,不心动她的靠近,也没有回应她的唇。
可又是从何时起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呢?
大概是她喝到快不省人事,出门前也不忘嘱咐我把衣服扣紧。是她躲在酒店卫生间哭得一塌糊涂,被我狠狠摔在床上却不吵不闹。是第一次面对我的入侵时,身体出自本能迎合的妩媚与柔情。
同样的斑斓光彩将卢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忽虚忽实,我因为沉溺心事晚进了几拍。除了另一位当事人,无人在意这样的小失误,只是跟着旋律摇晃或各自交谈。我移坐在台上立麦的位置,望着欢闹声中寂静的黑眸,看她启齿领唱,似在缓缓低语。
捡了一回那刺激浪漫当下的欲望
过了一程那冲动盲目之下的疯狂
品那些遐想尝那些火花
然后坠落又坠落
旋转流离在迷乱的网
好多人都赞叹我俩声音很搭,尤其今日的我鼻音浓重格外性感。当我不知不觉跟进,卢笙便悄悄渐弱,放下麦,依旧回望我。借昏暗的距离,肆意凝视。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
我们一再一再的证明
只有互相伤害的较劲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你才死心
痛苦不断不断的交替
还有,什么留情的……余地
没人觉得那是藏在哽咽中的难过,只认为哑了嗓子的人歌喉有限。大概连卢笙也都这么觉得,并无波澜,浅浅低头对着麦克风替我继续。
拥抱着感受着彼此的呼息声
随着浪潮的高低漂浮在那片刻快乐
然后尽情沉沦 然后缝补灵魂
可是。
高音戛然而止,情绪跟着瞬间跌落绵延,我的卢笙紧紧攥着麦好像极力忍耐着什么。在众人称赞叫绝声中,她仍垂着头,好难过,好落寞,颤动的嗓音动人动己。
我要怎么说我不爱你
我要怎么做才能死心……
直到切掉歌曲伴奏尾声,同事们撺掇让我俩再合唱一首,我依然没从动荡的心绪中缓解。像刚经历一场惨烈车祸,像被卷入吞人巨浪,像突然失去听见这个世界的能力。久久,无法回神,无法镇定。
我猜卢笙亦是。
麦滞留在她手里,我被按在台上。下一首歌如期开始和结束,包括下下首。我与卢生脸上,各自演绎成年人体面的戏码。
“笙姐,才一瓶啤酒怎么就开始喝解酒茶了?”
而后我终于下台,把嗓子喊得沙哑,喝多少杯茶也润不开,跟情绪一样紧涩。旁边的卢笙被人打趣,她没回嘴,微微笑着拎了一整瓶要灌自己。
她酒量不差,我便未制止,管大东要了烟和火不声不响溜出去吸烟。
不多久,身后脚步渐近,我难压烦闷,“不是说不用陪……”
卢笙应声止步,顿了些许,也对望片刻,然后绕过我往卫生间方向去。
我以为是大东哥,我赶紧熄火凑上她,仿佛一只锲而不舍的苍蝇想找个落脚之地。我甚至追至格子间内锁好门,她不怒不骂,脸色却也不晴,不避讳地只做自己要做的。
反而是我局促,不敢有非分举动,背过身面壁,散发着一身难闻的烟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