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恩阳不傻,进门看我脸色,再特地跑去厨房问候她卢笙姐姐。借她要洗手,我把人拽进卫生间。应了她心意似的紧跟着我,好像也有话要问。
“我先说,我跟卢笙现在就是普通同事关系,别拿过去那套开我俩玩笑,她不舒服。刚才电话的事就算过了,秦念安对我只是出于关心,更没别的意思。”
见我音落,她松了表情笑笑,“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气氛整的比谍战剧还紧张。你俩怎么……”
我叹气,“说来话长。不过你来了也挺好,多个朋友聊天吃饭她能开心一点,不至于别扭。”
“我在你这儿就是工具人呗。”
我知道她佯装生气,可曾经一些婉拒的场面仍会令我愧疚,我嗓子低低的,“是好朋友。”
对于她奔放的善良,我常常尽可能回馈。无论她家里有什么困难还是个人的事,包括她现在的飞黄腾达,能出十分力绝不出九分。而我于她,也是近乎不计较得失的人,连界限和喜欢都摆在明面上堂堂正正。我大概开始理解秦念安所谓的家人的感觉。
出来前,她鬼鬼祟祟跟我耳语,“你不觉得卢笙沉着嗓子的声音很像安姐吗?”
“废话,我能听不出来?昨天唱歌喊的。”其实她们的咬字方式区别明显,秦念安更懒散许多,显得鼻音重。
本来要吃辣椒炒肉的醋,但卢笙单独为我蒸了一份精致的鸡蛋羹,表面有一半肉末,一半是花花绿绿的蔬菜粒。给客人做的鸡蛋菜品是比较火的公瑾抱蛋,葱蒜辣椒,看上去调料十足。
“姐姐,这个口蘑炒西兰花也好好吃。”
潘恩阳简单夸赞就让卢笙笑盈盈的,“那你多吃,排骨饭不够再添。”
“姐姐,榛蘑你拿回去炖肉,特别香。”
“姐姐,小猫是不是长大好多,凶不凶?”
“姐姐,你看没看我最近拍的视频,我老家。”
一声声姐姐喊得我头疼,可除了保持礼貌,卢笙像回到过去那样松弛自在,聊烧菜,聊小动物,聊旅游经历,我听着望着笑着,逐渐入迷。
“哦?这?”她忽然指着潘恩阳手机屏幕,表情欢脱又惊讶,“你,你刚刚亲了人家。”
潘恩阳被老家的太阳晒得黑了两个色度,但依旧能看清脸颊泛起难为情的红,挠挠头发,“是呀,我跟前任复合了。”她低头倒回画面,“姐姐你看,我女朋友好看吗?”
“你跟哪一个复合了?”我抢先卢笙发言,我记得她空窗快两年。
“晓晓啊,那阵子家里给她压力太大,导致我们一直在吵架。她说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都好,慢慢我就失去了她所有联系方式。最近是她找的我,告诉我消失那阵子是去环游了,顺便干件大事——找了个男人……”潘恩阳被我俩盯得咽了口吐沫,“证是假的,对付双方家长用的。她瞒着父母自己出彩礼钱给家里,酒席就各收各的份子,她也都上交了。她说给她弟凑一部分婚房钱,再等他家给爹妈生几个孙子,她这盆泼出去的水便没人管更没人催了。”
“她独自活不下去才来找你兜底的,还是压根就没放下你俩的事?”当局者迷,做为朋友,我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面,“毕竟你条件非常出众,并不是非她不可。所以你也要想明白,是仍爱她,还是念旧。”
餐桌下,卢笙悄悄踩我的鞋,不过她显然没有更合适的措辞。而潘恩阳思忖些许很快恢复阳光,继续大快朵颐,“之前相处过一年半,她的底色我了解。既然读到博士,对自己的追求肯定也很清晰。不辞而别的这两年确实给我带来不少伤害,但是我愿意再把心交给她一次。”
“爱情上不了保险,不就是享受当下么。”她一口塞进一个煎蛋冲我乐,“是谁以前信誓旦旦对我讲,我就图过程,跟她有没有结果不重要。”
卢笙不知不觉将目光移过来,似反复咀嚼潘恩阳的话。我赶紧岔开话题,“你们什么时候和好的?”
“回老家前,这不带她一起回去了嘛。”
“你让博士下地掰棒子?”
“农家乐采摘我没收费都算给她面子了。”
我团紧擦过嘴的纸巾丢她,“有了女朋友你看把她能的。”卢笙跟着笑嘻嘻,我玩笑着下逐客令,“吃完快走,以后少来,咱俩容易招误会。”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小心眼儿。”潘恩阳回嘴说我无所谓,但这话从卢笙嘴里出来,明知是逗趣,却多少让我不是滋味儿。从始至终我明明把头埋在土里再□□让了,不打扰她回归家庭的时间,不问她的家事家人,后面也尊重她需要的距离……
“硕士没博士觉悟高呗。”我提起嘴角蒙混过关。
我们的交谈及各自情绪被门铃声突然中断。
“可能是我订的东西到了。”卢笙站起来,“我去开门了?”她礼貌征求房屋主人同意。
我一同陪着。“订了什么?”
果然是配送员,她道谢关门,“蒸锅的锅盖螺丝松动了,是从里面铆上的,修不好,我量了大小。”她跑去灶台前比划,“正合适。旧的丢了吧,拿不好容易烫伤。”
“你烫着了?”我瞬间紧张起来,连声音都竖起来。
我提着她的双手检查,小臂内侧有一条两三厘米的红印,是新伤但不严重,“疼不疼?”
她抽出去,“没那么娇气,用凉水冲过了。”
确实总做饭的人被烫一下、切一下是常事,家里就备了烫伤膏。我给潘恩阳使眼色,她心领神会地张罗,“姐姐,我给你涂一点好得快,后面你自己按时涂,不然白白净净的胳膊留道疤多闹心。我小时候睡觉踩暖水袋,脚腕烫个大水泡都没感觉……”
潘恩阳把卢笙哄得团团转,一边讲故事一边上完了药,还给她脱袜子看旧伤。卢笙要帮她添饭,她拿上我吃空的碗,晃着快一米八的大高个子,蹦蹦跳跳跑去厨房。
借此空档,卢笙轻轻启齿,“不疼,小问题。”
她柔亮的眸光足以安抚我,特意解释,大概为刚才的口气不佳。我承认是我太唐突了,习惯了原来的肆意占有,更不会在意无特殊目的的肢体接触。
对不起,今后我会小心一点。我在心里保证。
饭后争做家务,我这个病号被首先排除在外。卢笙说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潘恩阳笑她不自知的反客为主,便帮忙收拾餐桌。
“你们都要走吗?这些留给我也不能吃。”
卢笙看我指着盘子要偷肉吃,拍下我手背,“不许嘴馋。找个饭盒装起来,我晚上回家吃。”
我从柜橱里拿了玻璃饭盒,看她把菜全拨进去又添上饭然后顺手使唤小狗似的,“去,放冰箱里。”
那你亲我一口。不知道为什么只想接这句,但好在嘴比脑子迟钝,话在喉咙打了个转憋回肚子里。意外事件使卢笙获得自由身份,却不轻不重地禁锢住我们的关系。时光悠悠,我都开始慢慢混淆,当初的疯狂和现在的日常,到底哪一样可以称之为幸福。
“晚上我偷偷订小龙虾吃。”我倚在冰箱门旁百无聊赖,无人理会,我提高嗓门,“再喝几瓶冰镇……”
卢笙收拾完水槽斜眼瞅我,定定的,没有表情的。
我的话又死在喉咙里,也看着她,心里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