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片沉默,但是有不少学生本来涣散的目光都开始聚焦,双眼晶亮地望着讲台上。
曲老师沉吟一下,缓缓说:“那我先来抛砖引玉吧。我出生在农村,我的母亲是一位大字不识的人……”
无视下面学生们轻微的骚动,她以平和朴实,却又生动形象的语言讲述了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是如何克服重重困难,让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孩上完学,并且当上那时人人尊敬的老师的。
这个故事实际上应该很长,但被曲老师讲得很短。可无论多短,故事里的感情都是如此令人动容,有一些感性的同学只是听着,就已经红了眼眶。
“如今,她离开我已经快有二十年啦。”曲老师微笑着,脸上的皱纹此时也显得更明显了一点,为她增添了一分属于岁月的沉稳和慈祥,“但不管过去多长时间,我始终怀念她,也感谢她。”
讲完自己的故事,她给同学们一点消化时间,然后拍拍手说:“好了,现在有没有哪位同学想跟大家分享一些和父母或者老师的趣事呢?”
一位男生举起手。
曲老师点他起来,这位男生看起来不是很擅长表达的类型,他干巴巴地讲了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他生病了,然后妈妈带他去医院看病。
不过有点不一样的是,这位男生碰上一起医疗乌龙。
“医生把报告拿出来,告诉我妈妈说,怀疑是癌症。”男生讲得平铺直叙,说到这儿的时候,却也忍不住沉默,然后才说,“我妈她……她一下子腿软了,她跪在地上抓着医生的衣服说,不可能的,他还这么小,医生你再看看,求你了。”
“那是我初中时候的事。”他说,“好在最后确实是医生弄错了,是个良性的肿瘤,手术拿掉就没事了。”
讲完之后,面对一整个教室的沉默,他有点不知所措。直到曲老师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他讲得很好,他这才坐下了。
有些人并不习惯将这些温情的东西展现在众人面前,因此一直没出声。也有一部分人在这位男生的开头下,举起手来讲述自己的家人的故事。
从曲老师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尹泊泠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扫过薛怀亭。出乎意料的是,等几个人分享完,反而是薛怀亭率先向他问了一嘴:“尹泊泠,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尹泊泠微愣。
“我爸妈吗?”他沉思,“搞法律的,基本上不着家吧,每天都在忙。周六日和节假日也不一定能见到,我跟我妹妹几乎是家里的阿姨带大的。要是曲老师让我讲的话,我还真不一定能想出来有什么可讲的……”
讲完之后,他明知道现在不是个好时候,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到:“你……你爸妈呢?”
薛怀亭一时沉默。
尹泊泠霎时觉得自己冒犯:“对不起……”
“看来你也听说过了。”薛怀亭打断他,好像想要表现得无所谓一样,重重往后一靠:“没事,我其实不介意提。”
说是不介意,可他手下转着笔,又沉默一会儿,时间久到一个女生的故事都快说完了,这才淡淡开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妈是谁,我爸是谁,不知道他俩现在过得什么样子,活着还是死了……”他说,“我没有爸妈,我是被奶奶收养的。”
尹泊泠一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自己的同桌。他想他现在一定因为神情里混杂着惊愕、同情、后悔等等情绪而显得扭曲丑陋。
“奶奶没告诉我,但其他爷爷奶奶说,是我爸妈把我卖给人贩子了,后来那些家伙被警方抓住,我才被送到奶奶家养着。”好在薛怀亭自己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当中,没有注意自己同桌的表情。
他放空一般将自己瘫在椅子上:“反正我就知道这么多,这爸妈我没想着要找,肯定也找不回来。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告诉你也没什么。”
尹泊泠难得有些词穷。在一众温情小故事中,薛怀亭分享的显然不是什么很值得被聆听的好故事。
他只好拍拍薛怀亭的肩膀以示安慰。
薛怀亭勉强扯扯嘴角,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一声炸雷惊响。
……竟是突降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