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大人！”巴希尔先是高兴的应了一声，座下的骏马似是被他的心情感染，向前的马蹄声也不由得轻快了些。只是很快，他看着沙弥罗凝重的神情，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沙弥罗大人，您是在担忧您的王兄吗？”

闻听此言，沙弥罗微微侧头，漫不经心地目光落在沙弥罗胸前摇晃的骨头项链上，“为什么会这么问，巴希尔。”

“因为您的眼睛中藏着难过，您目光落向的地方是我们的故土所在的地方。”巴希尔认真的回答道，“沙弥罗大人，出来这么久，我也在思念我的阿姐与阿母，我闻到了您身上散发的思念的味道。”

沙弥罗的唇角扬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晚风携着未融的飞雪掠过她的发丝，在昏沉夜色中，那双金色的眼眸便成为了唯一的光。

她否定了沙弥罗的猜想。

“沙弥罗，我是在思念王兄，但也并不只是在思念他。他赐予我权柄，放纵我的欲望，给予我长生天的瞩目与荣耀，而我也回报给他无往不利的胜利和丰盛的牛羊粮食，捍卫他的王权与尊严。但同时，他也给予我猜忌、向我投注忌惮，我也给予他防备与欺瞒。我们是相辅相成的利益共生关系，将彼此视作血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我们之间却少有你口中所说的那抹纯粹真切的情感。”

“大人，我听不明白。”巴希尔懵懵懂的说道。

他望着沙弥罗，望着这个敌戎部族最耀眼璀璨的王女。猩红昳丽的晚霞披落在她的身上，如浴血长鹰般，每一根羽毛中都沾着血色与寂寥。

大人她在难过。巴希尔在心中想到。

“这是正常的巴希尔，”沙弥罗纵容的看着巴希尔，对于这个自己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副将，她总是比对旁人要多了几分耐心，更别说他的姐姐姑墨，还是自己的生死至交，哪怕是看在姑墨的面子上，她也乐得多花些时间去教教这个孩子，“我生来便拥有权力，那我自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而一份掺杂着猜忌与利益的不纯粹的感情，便是我要付出的代价之一。但如果我想要攥紧权力就必须接受这样一份感情作为代价，那我很乐意亲手将它接过来。更何况与大魏比起来，我要幸运许多，不是吗？”

沙弥罗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你瞧大魏那个皇子，为了登顶高位，不惜舍下重利，将自己的姑姑、姐姐还有父亲全都置于死地，甚至连自己的子民、疆土也都可以舍弃掉，下手狠辣干脆的程度，简直让我自愧不如。”沙弥罗微微一顿，喟叹道：“那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之辈。不过也要多亏了他的权欲熏心，才让我们寻得了机会从大魏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

“可是大人，”巴希尔不解的抬头问道，“他既然连自己的亲人都能痛下杀手，那么我们又怎么能保证他不会跟我们违约，万一他出尔反尔，那我们岂不是什么也得不到吗？要知道，为了完成与他的承诺，我们损失了很多的卧底还有将士，甚至连阿米尔大人都已经牺牲了。如果无法取得足够的报酬，那我们真的是太亏了。”

“巴希尔，只要我们站在这片土地上，那么事情的发展走向便由不得他一个人做主。”

沙弥罗轻笑说道，语气中浸满了锋芒必出的狠辣与血腥，在这一刻，她褪去了身上那股神圣而又渺茫的气质，自神坛上一步步走下来，握紧了流着血的长刀，在皑皑白骨间露出了戾气逼人的笑。

“如果他不能满足我们的胃口，那么我们便自己去拿、去抢。”

“对了。”沙弥罗似是想起什么，她屈指轻敲额角，上挑的眼尾中含着轻狂肆意，她微微歪头，冷眼瞧着远方的黑暗一点点将那最后一丝光亮吞噬，只在荒凉的群山间，留下一片死寂，“还有那个大皇女，我记得，她是叫谢昭临对吗？”

含着凉意的指尖一下接着一下叩击的额角，沙弥罗眼底的兴味愈发浓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像见见她。昭临，昭临，她的父亲应该对她期许很大吧，君临天下的意味都许进了这个名字中。你说，既然有了这样一个杰出的继承者，那大魏皇帝又为何要把目光放在另一个庸才身上，一手缔造了这样一个手足相残的局面。”

“巴希尔啊巴希尔，”沙弥罗唇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皎洁的明月隐没在乌云中，天地间只余腰间长刀那一抹沾着血的寒光，“你说，跟大魏比起来，我是不是幸运很多？”

巴希尔没有回答她，回答沙弥罗的，是漆黑密林中利剑出鞘的尖锐破空声。

刹那间无数火光在丛林深处亮起，一双双明亮鲜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苍茫天地间，战旗舞动，于寒风盘旋中猎猎作响。浓稠厚重的杀意自黑暗中弥散，如滔天的巨浪向着沙弥罗扑来。

高坡上，出鞘的利剑搭在弓弩上蓄势待发，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映照在火光中，璀璨而又刺目。

沙弥罗搭在腰间长刀手愈发收紧，一声淬着寒意与戾气的冷笑顺着长风在她耳边炸开，沙弥罗抬眼看过去，那双火光中灼烧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四目相对间，她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她说：“敌戎，谁给你的胆子敢肆意评判我大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