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山下。
她急了:“他害死了你!他把我推下悬崖!还害死了很多人!他装疯卖傻躲进去了!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风吹过来,像那天爬山的时候一样。
“娃,”爷爷问她,“疼不疼?”
她愣住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那只石头兔子被她攥在手里,硌得生疼。
她开始害怕睡觉。
每次睡着,爷爷就会出现。有时候在山顶,有时候在巷子口,有时候就坐在她床边,低头刻着兔子。她不提报仇的事,爷爷也不提,就那么坐着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想,爷爷不希望她这么做。
可爷爷已经死了。
那个害死爷爷的人还活着,在精神病院里装疯,吃得好睡得好,过几年说不定就放出来了。
凭什么?
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弄死他,一命抵一命,值了。另一个说,爷爷不想你这样,爷爷想你好好活着。
刘斌的名字在她脑子里转。那张脸,那个眼神,他装疯卖傻的样子。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
她想让他死。
可她更想让爷爷高兴。
她天天失眠,天天做梦,天天醒来攥着那只兔子。有时候她恨这只兔子,恨它让她想起爷爷,恨它让她下不了决心。可她又不敢放下它,这是爷爷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疯了。
“爷爷。”邢婉的声音很轻,“我想让他死。”
爷爷没说话。
“他害死了你。他把我推下去的时候,我在想,爷爷怎么办。我想爬出去,爬回去见你。我爬了一路,流了一路血,我以为我能见到你。”
“可我没见到。”
爷爷还是没说话。
她攥着那块石头,攥得手心发疼,“我想了很久了,想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想让他也尝尝爬不出来的滋味。我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解气。”
她转过头,看着爷爷。
“可我又怕……我怕你失望。我满脑子都是恨,都是想杀了他。这样的我,你还会认吗?”
“娃。”爷爷问她,“你疼不疼?”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疼的。爷爷知道疼的。”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可是娃,疼完了,还得活。”
“爷爷没怪你。爷爷就想你好好活着。不是让别人高兴那种活,是你自己高兴那种活。”
爷爷:“你是爷爷的娃,不管你干啥,都是爷爷的娃。”
她看着爷爷,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爷爷的影子晃了晃。
“爷爷,我想好好过。”
爷爷笑了,“那就好好过。”
醒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她把兔子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那只兔子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看她。
她想好好过,但不是不报仇,是换一种方式报仇。
邢婉出门买了一沓精神医学的教材。她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凌晨,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看。那些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她一个一个啃下来。
她考上那天,又梦见了爷爷。
爷爷坐在门口刻木头,阳光照在他手上。她走过去,爷爷抬起头,笑着问她:“娃,回来了?”
她蹲下来,想抓住爷爷的手,可是抓不到。她的手指穿过爷爷的手掌,什么也碰不着。
“爷爷,我考上了。”她说。
爷爷点点头,继续刻木头。
她蹲在那儿,看着爷爷刻。刻刀一下一下,一只兔子慢慢成形,眼睛,耳朵,尾巴。
“爷爷,”她突然问,“你当初刻那只石兔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爷爷:“娃以后要平安、健康、快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在床前坐了不知道多久,浑身疼得发木。她把那只石头兔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她想起小时候躺在病床上,爷爷坐在旁边刻木头,刻刀一下一下,声音轻轻的。她那时候不怕,因为爷爷在旁边。
可现在爷爷不在了。
兔子还在。
她又把兔子举起来,对着月光看。月光底下,那只兔子眼睛的地方有一点反光,亮亮的,像在看她。
她突然哭了。
她想起邻家姐姐。很多年前,姐姐说她要开一家书店,自己的店,赔钱也高兴。后来姐姐真的开了,就在巷子口不远,不大,但摆满了书。开业那天姐姐请她去喝茶,笑着跟她说,你看,腿是自己的,跑出来就对了。
她那时候不懂姐姐为什么那么高兴。
现在她懂了。
姐姐跑出来了,活成了自己想活的样子。爷爷想让她也活成那样。
可她能吗?
邢婉考上了研究生,又考了主治医师。那些年她偶尔还会梦见爷爷,梦见那座小土坡,梦见下山的时候爷爷捡石头。每次醒来,她都把兔子攥一会儿,然后起床,看书,考试。
报到那天,她穿着白大褂走进医院。刘斌的资料就放在她的办公桌上。她拿起那份资料,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装疯。
她又想起了姐姐。姐姐的书店开得挺好,最近还给她寄过一张照片,照片里姐姐站在书架中间,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姐跑出来了,她没有。
邢婉推开门,看见刘斌坐在诊室里。他抬起头,眼神清醒得很。
她笑了。
“你好,我叫邢婉,你的主治医师。”
既然这么想来精神病院,那就别出去了。
明月当空即为“曌”,失了明月的曌,自然只剩下“空”了。
一如她的人生,只剩空白一片。
她不会放弃生活,只是再也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