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思索了一会,而后背靠床头,缓缓放松了身子。
“父亲!”
一道身影猛地撞进来,将膝盖砸在青砖上。
一旁的凌青被惊醒了。
醒时才觉腰酸背痛,自己方才跪在青砖地上,不知跪了多久。
再抬头望去,身边的少年不及弱冠,骨相已然长开,眉目疏朗,双眼鲜亮,跪得笔直。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凌青不知怎的,却知道他是刚从校场跑来的。
“大哥……?”凌青不由自主唤了声。
凌诚趁换气的空档,偷偷转头冲他安心地笑了笑,才转过头,继续向大厅内喊道:
“父亲!三弟何错之有!为何要罚!”
苦夏的蝉聒噪不休,膝下的砖面犹如火炭。院内空无一人,只余日头下极短的两点影子。
凌青的后颈被晒得发痛,有汗滴落下来,便被立即蒸干了。
而从他们跪着的位置望进去,大厅内却是一片森然,似一口幽深的老井。
他知道里面坐着父亲,可看不见,也听不着。父亲就那样沉默着,密不透风。
这便是凌青十五岁时,对“家”的全部记忆。
听了凌诚的话后,父亲会一言不发,而凌诚会说:“那我也同三弟一同受罚!”
即便如此,父亲也绝不留一点情面减轻凌青的受罚。
而凌诚会毫无怨言地陪他罚完。
有时候跪到了夜里,凌惜会偷偷带几个糕饼来,给两人匆匆吃了。
如今想来,那狼吞虎咽的场景也有几分滑稽。
今日父亲的气性倒是不大,只是在他房中又搜出几支画笔来,罚了他两个时辰的跪。
凌青想起什么,转头对凌诚道:
“大哥,你不必陪我。你擅离职守,回去定要挨一顿军棍。”
凌诚有些惊讶,笑道:“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凌青张了张嘴,发现无从解释。
是啊,自己不过才十五岁,连军营都未进过,是怎么知道的?
“你二哥告诉你的?”
二哥?凌青摇头。
与凌玄又有何关系?
没等凌青反驳,凌诚就继续说道:
“定是凌玄那厮说的!这小子……我让他不要说的!既如此,那我也要同你说他的。你是不知道,要不是你二哥跑去校场,和我哭诉你又被罚了,父亲如何大发雷霆云云,我才不来帮你呢。”
凌青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凌诚说得好玩,自己也笑起来:
“我一定要和你说,他每次哭的呀……如今营里人见了他,都要和我说‘你那水官弟弟来了’!哈哈哈……”
看着凌诚意气风发的笑颜,凌青不知为何,却心口堵得慌,一丝都笑不出来。
凌诚笑完了,才意识到什么,赶紧嘱咐:“不过你可别同他说啊!”
凌青几乎要落泪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撇过脸去:“嗯。”
他到如今也未可知,这是凌诚为了兄弟和睦而编出来的谎话,还是真的。
两个时辰过得快,两个少年都习惯了,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凌青总不爱穿那轻甲,一身素衣倒也轻巧,可凌诚是从校场出来的,来不及换掉甲胄,又比凌青高壮,凌青第一下搀他的时候,居然没扶动。
两人费了些功夫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走了两步,凌青若有所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纤细,骨节明锐,因着晒伤发着红,可反而更显出原本的白皙。
而前头凌诚的背影宽阔,风骨飒然。
他忽然生出了几分恐惧。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凌诚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他。
那眼里是凌青最熟悉的柔和的笑意:
“阿青,人人不同,不必相较。”
“嗯。”凌青应了声。
可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凌诚丝毫不觉,自然地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洒脱道:
“怎么,是伤心了?父亲这回是同你说什么了?”
凌青心里有千言万语压着,可是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让你别管他说的了,自小到大,不过都是那些法子折腾你。今日是大意了,没将东西收好,下次注意就是了,省得听他唠叨。”
凌诚永远是这样,支持、包容着所有人。
从胆怯的二弟,到文弱的三弟,再到尚武的小妹,乃至赵姨娘。
凌青忽然问:
“这世上,真的有能容下如我们这样异类的所在吗?”
凌诚收了笑意,定定地望着凌青,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诚。
“有。”他说。
“还有。”他补充说,“你不是异类。”
凌青猛地张开眼睛,一时有些恍惚。
呆了一会,梦里的意思才缓缓渗入他的脑中。
他为何会回答得如此坚定?
凌青低头,轻柔地抚弄了几下齐璎四处流散开的如瀑青丝。
或许,大哥早已知道确切地知道那个地方。
从另一个南炽人口中。
从叶晚口中。
他偏头,看到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底下露出的一角天青银杏玉佩。
那是齐璎刚来府上的一夜,莫名其妙送给他的。
彼时他研究了许久,也研究不出内藏什么玄机。又怕是自己愚钝,着了南炽人的道,丢在殿前司放了许久。
可不知从哪日开始,他佩上了。
一佩上,便日日佩着,不肯再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