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玖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久。他的视线从安陌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有人会伤害你。”楚玖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其他人。”

安陌愣住。他想起王厉离开时那句“我们说不定还会再见”，以及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会伤害我？”他难以置信地问。他一个普通人，在A区有什么值得这些异能者动手的价值吗？

“不知道。”楚玖逃避得很诚实。

他伸出手，虚虚地圈住安陌的手腕，那圈有楚玖指印子的位置。

只是这样，安陌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事，更来自他们之间这种关系本身。被认定为所有物的关系，在别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两人在这个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阵异样猛得砸向安陌。

一开始是被蚊虫叮咬后的轻微的刺痒，但很快就开始扩散，从手臂蔓延到后背，胸口，脖颈。只不过两三秒就遍布全身。皮肤下面的肌肉深处有一种克制不了的麻痒，还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安陌忍不住伸手去抓。奇怪的是，明明皮肤看着光滑无比，什么也没有，细小的东西在皮下游走蠕动的感觉却愈演愈烈。

“痒？”楚玖察觉到他的异样。

“好痒。”安陌皱着眉忍着，“说不出来的那种，好像有东西在我身体里爬。”

楚玖拉住安陌的手，制止他想抓挠的动作，低头仔细检查正在愈合的淤青痕迹。淡青色的斑块很安静，没有发光，也没有扩散的迹象。

“药效在渗透。”楚玖自言自语般说，又抬眼看向安陌，“会好的。”

安陌一愣：“那我该怎么办？”

“上楼。”楚玖的语气不容置疑。

药效会持续，原来是这个意思。

安陌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排出。

这个认知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不适，毕竟谁也不喜欢自己身体里藏着不明物质，而这个不明物质还差点让自己丢了小命。

他快步跟着楚玖回了三楼。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面是个宽敞的浴室，门被推开之后，安陌惊讶于中央居然有一个浴缸。

在末世，他还没有见过这种奢侈的用水装置，简直闻所未闻。他猜即便在A区，恐怕也只有S级异能者才有资格有吧。

浴缸是白色的，被擦拭得很干净。旁边的架子上摆放着干净毛巾和全套洗漱用品，特别周全。

“热水。”楚玖走到墙边，拧开一个开关，温热的水流立刻从浴缸上方的花洒倾泻而下，“泡十五分钟。”

安陌手足无措地站在浴室中央。早上他就想洗个澡，但是担心浪费楚玖的资源。雷烈说A区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在C区他经常会用湿毛巾擦拭身体，但这两天没有，尤其今天早上，黏腻感如影随形。

可是……

站在门口的楚玖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安陌，甚至疑惑为什么安陌还不脱衣服。

安陌尴尬：“你能不能……先出去？”

楚玖微微歪头，不大理解这个要求。在他的认知里，安陌是需要被观察和照顾的对象，洗澡这种可能出状况的活动，自然需要他在场。

“不安全。可能晕倒。”

不安全是他最喜欢的万能的理由，而且是安陌能接受的。

“我不会晕倒。”安陌坚持道：“洗澡是很私密的事，你在我会……我需要空间。”

空间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很坚定。

银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安陌，楚玖权衡着像是在努力做退让和自我说服。良久，他才缓缓点头。

“好。”他退后一步，但没有完全离开，“我在外面。”

浴室门被轻轻带上。水汽氤氲着上浮，模糊了镜子，安陌长长舒了一口气。

脱衣服时身体的变化更明显了。原本遍布手臂和肩膀的淤青几乎看不见，皮肤恢复了原本的苍白，但肌肤的触感似乎变得细腻敏感。奇怪的红痕淡淡地在手腕和脚踝上，还有一圈比较重的指痕。

被温热地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安陌舒服得叹息出声。热水冲走皮肤上未知的黏腻，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刺痒在热水的抚慰下缓和。

闭上眼睛，连日来的紧张，恐惧与困惑，都随着水流一齐被暂时带走。

放松是暂时的。

不过三五分钟，痒感又回来了，而且更加剧烈。不只是痒，还伴随轻微的刺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他，从内向外，异常难忍。

安陌忍不住睁开眼。

皮肤表面正渗出极其细微的淡蓝色光点，在清澈的水下透着诡异。光点活物一样从毛孔中钻出，在水中游荡，溶解消失。而光点的渗出不止减轻了刺痒感，也让安陌倏然放松下来。

诡异又美丽的景象让人发慌。

安陌尝试伸手去摸这些光点。落在掌心是微凉的触感，迅速化开，消失不见。随着这些光点的消失，身体里某种沉重的令人恶心的不属于他的东西正在被剥离。

他泡在水里观察这个过程。七八分钟之后，轻盈感取代了刺痒感，渗出的光点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没了。

安陌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瘦削的身体滑落。他挤了沐浴露在手心，开始搓洗身体。

泡沫覆盖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污垢。从头发到脚趾，安陌洗得很认真。他用这种清洁的方式，提高自己的安全感。

就在他弯腰冲洗小腿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浴缸边缘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