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被她这话糙到了,但仔细想想这事儿也确实不妥当,据她所知,大荣朝成亲是最重规矩的,即便是平民百姓家,从一开始的相看到过完三书六礼,怎么着也得半年多。世家大族就更是讲究,除了必要的礼节,男子还要绣婚服,女子则筹备喜宴,方方面面事无巨细,甚至要准备一年之久。
但到了她这儿,竟然只有两个月,别的倒还好,李明珠现在发愁的只有一件事——她没钱。
本来还想着离婚期还有段时间,能再攒攒俸禄,这样成亲时也不会太寒酸,给出去的聘礼能好看点儿,谁承想,皇帝急得连这点机会都不给她。李明珠卸力靠在椅背上,一手捂脸,另一只手伸到路从眼前。
脊背爬上不详的预感,路从警觉道:“你,你干嘛?”
“借我点银子。”
“要,要多少?”
“你有多少?”
路从:......
不过好歹是多年的姐妹,路从也没废话,从袖子、前襟里零零碎碎找了一小捧碎银子递给她,“这些应该有个八九两,我帐中枕头下边还有十两,明日都给你拿过来。”
李明珠捧着银子,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钱到用时方恨少啊,她们两个穷鬼,身上所有的钱加在一起,怕是都不够买蓝玄的一件衣裳。
她这些年一直在军中,用到银子的地方少之又少,所以俸禄加上田庄的租子,也攒了两三百两,这次回京之前,白灵又给她添了五十两,加上皇帝几次的赏赐,其实李明珠也不算穷,至少比起从前当乞丐和土匪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如今进了官场,花钱的地方太多,府里的生计也要维持,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开销,所以这几百两银子实在有些紧紧巴巴。
生活不易,李明珠叹气:“哎——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先筹备着罢。好在圣上知道我无母无父,府里除了我也没个主事的人,派了两名教习女官来,应是不用我亲自插手。”
“啧,干脆也不用你亲自娶,那才好!”
“路从姐姐,你怎得对这桩婚事比我反应还大,你跟蓝家也没有过节啊。”
一句话,直接说得路从跳脚:“我,我那还不是替你不平!不是你说圣上此举就是找一个无根基无背景又好掌控的棋子娶他吗,你在辽州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能被算计回来,这要是真跟蓝家和轩辕氏扯上关系,还不一定闹出多少是非来!”
李明珠被这一番话也说中了心事,再一联想到回京一来经历的桩桩件件,只怕日后这样污七八糟的事情是少不得了。她难得地沉浸在对未来的茫然里,忽略了路从藏在身后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大荣历元初七年,九月初八。
入秋后天气渐凉,天亮得也晚,但京城同知府却从昨夜开始就灯火通明。
李明珠身着大红喜服坐在铜镜前,她已经梳好了头,还上了些薄妆,一双杏眸在龙凤喜烛的映衬下韶光流转。
“诶呦,咱们新娘官可是被自个儿给迷住了?还不如留着眼睛多看看新郎呐!”梁女官推门而入,她受皇帝之命从昨日就来了府里,同先前那两名教习女官一起陪同她迎亲。
听了这带着揶揄的话,李明珠难得有些羞赧,还真不是她自恋。上一世每天忙着学习,除了元旦晚会或者有什么课外活动,平时也没时间打扮自己。
大荣朝的女子虽也有涂脂抹粉的,但多是贵族女子,且容易被冠上“风流小姐”之名,所以一般那些家风颇严的清流世家,都会严令禁止女儿擦香抹粉满头珠翠。
至于李明珠自己,就更不必说了,她穿越以来接触的女子,不是乞丐就是土匪,再有就是每日练得大汗淋漓的将军兵士,一堆糙娘子们,尤其是夏天,要是刚用过膳食,一走进帐中,准能熏得人当场吐出苦胆来。
李明珠在她们当中算是很爱干净了,哪怕从前在辽州,冬日里洗澡不方便,她不想麻烦伙房的人,宁可自己冒着风雪自己来回挑热水,也要日日洗澡。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香粉什么的,一次也没有用过。所以今日盛装打扮,她看着自己也很是新奇,一坐竟是小半个时辰。
卯时三刻,吉时到。李明珠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迎亲。
来到院中,刚刚还有些紧张的心情在看到珍珠时立刻荡然无存,它似乎也知道今日是主人大婚的好日子,因此整只马看起来都是器宇轩昂!头昂得高高的,双耳上还各戴了一个流苏璎珞,马鞍也换成了大红色,与珍珠那溜光水滑的马毛相得益彰,就连马尾好像都被人精心梳过,顺滑地垂在身后。
李明珠爱怜地摸了摸珍珠:“我们珍珠今日真好看,待会儿要辛苦你了,等晚上给你吃玉米和黑豆!”
梁女官上前催促道:“将军,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走了,莫要误了吉时啊。”
李明珠点点头,脚一蹬跨上了马背,后面的迎亲队伍也立马跟上。
同知府与蓝宅相距很远,几乎要绕过大半个京城,迎亲队伍还不能走太快,所以新郎上轿时,已是快晌午了。
蓝玄没有姐妹,所以直接由妻主牵着上轿。时隔六年,当蓝玄再一次被那双记忆中温暖的手握在掌心时,他甚至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幽暗的夜晚,他躲在甲号房的箱笼里,眼前却突然亮了,少女拉着她穿过树林、草木,他们身后是战火,前方是无尽黑暗,极度紧张之下,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这双手。
而此刻,这双手拉着他上了喜轿,温柔地替他整理衣襟......
等迎亲队伍再次回到同知府时,却与早上不同了,蓝家公子出嫁,十里红妆,香车开路。长长的嫁妆饶了整个江州城抬进府,围观百姓都艳羡不已。
由于新娘没有长辈亲人,所以此次高唐智商坐着的,是蓝玄的姨祖母——左相蓝平贞。
说起蓝平贞,年轻时也曾有“京城第一小姐”之称,出身于蓝家,文武双全,后来一步步登台拜相,只是唯有一个缺憾,就是膝下只有一女,愚笨懦弱不堪大用,还只是侧夫所生。因此她一直将希望寄在最看好的侄女蓝金身上。蓝金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就成了户部尚书,又娶了轩辕氏的独子,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可那孱弱的身子终是拖累了她,才三十几岁就早早去了。
今日还是李明珠第一次见着左相大人,上首的老人已经六十多岁,鬓髪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