掐头去尾的问题,在陆老板这儿却无需更多说明:
“没有。”
“是没有,”巫明辰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还是你也拿他没办法?”
沉默,有时亦是一种答案。
“所以你让我俩看。”
小狼崽子,不知道脑子怎么生的,只可惜他如今爪牙尚且稚嫩,知道再多也是徒劳。
陆山水一敲他脑门:“谁是债主?问问问,我还没问你呢。”
巫明辰冷笑:“你有什么可问的,我们三个里,谁有这许多善心?”
意料之中的回答,陆山水正想拿“孩子长个”之类的理由放他回去,却听他又补一句:“所以,我帮你问了问我们家的小善人。”
——
“巫——明——雨——”
“打个电话你那么大声干嘛,耳朵都要聋了!”
那可不行,他们巫明雨得健健康康地活到两百岁,巫明辰想。
“问你个事。”
“什么嘛,你说呀。”
巫明辰望着天,想了又想,才问:“要是有一天,有个小报记者,和我们一样的那种,小报记者,血呼啦碴地倒在店门口,你会怎么办?”
“巫明辰,”巫明雨简直莫名其妙,“你脑子坏掉啦,夏昭不是已经躺过板板了吗?”
才被她区别对待过的夏昭:?
也对,巫明辰索性换了个说辞:“你那时候又不知道他是,要是知道呢?”
“那更要救了呀。”
“为什么?”
什么问题嘛,巫明雨和沈灵泽的血缘发力了,她罕见地傲娇了一下:“为、你问我就答?”
巫明辰整治口是心非的鱼师傅多少次了,换成巫明雨他更是手到擒来——
“求你了。”
熟练地直球滑跪。
“因为看到他会想起你们嘛,”巫明雨哼哼唧唧的,快给自己扭成麻花了,显然没有很好意思,“万一你们在外面遇到······就是,希望别人也能帮忙,就那个意思,你懂吧?”
不。
巫明辰不懂。
陆山水也不懂。
所以当他日夜兼程赶回酒肆,却只瞧见苗郁被挂在东叔身旁的尸首时,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这样?”
陆山水问。
“就因为这个?”
巫明辰没说话,毕竟他也不需要回答。
“就,只是因为担心我?”
是的。
就只是这样的原因,让苗郁在那个雨夜捡回了被官兵追杀的教书先生。
朝廷的猫鼠游戏总是从百姓身上开刀。
林东死在全村人的面前。
官兵手起刀落,快到谁也没来得及为他辩解一句。
台下的这些人里,有他才从娘家回来的婆娘,有他养得小牛犊似的小虎。
更有他与乡亲通气,家家户户一人一口喂养大的苗郁。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纠结当日该不该救人,他能做的,唯有递给小二一个眼神,让他替自己安排好后事。
随后,赶在屠刀落到下一个无辜的村民身上之前,他撞了上去。
“是我干的,都是我······”
“放过他们······”
“是我······”
是什么?
是平日里千叮咛万嘱咐自己别被人揪住错漏掉脑袋的人,冒着被砍头的风险救了人,最后自己掉了脑袋?
就这种,这种理由,陆山水的视线下移,手机的屏幕还亮着。
担心?
这算什么?
他凭什么?!
“呵——”
他预设了那么多的可能性啊。
因为苗郁单纯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因为那人挟持了小二,逼着他救了自己;
因为那人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从苗郁手里买下了自己的一条命······
哪一种不比“担心”更像样!
他将手机塞回巫明辰怀里,闪身进了许久未回的洞府。
曾经的偲偲酒肆静静地立在那儿,仿佛那个月亮一样的青年随时会出来招呼他。
陆山水急匆匆地进到后院,途中打翻了几张条凳,他根本无暇顾及。
曾经埋着状元红的树下,躺着一副棺材。
近到跟前,陆山水满腔的愤懑,不解,委屈,突然又不知该如何,该同谁诉说了。
正如当年放榜后,他坐在酒肆的门槛上,得了中举的喜报时,回过头,却只得见蒙了一层灰的桌椅那般。
“······”
“小郁······”
我都考中了。
不是都说好了,要请我喝状元红的吗?
坏小郁。
你才是骗子······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回荡出程得意早上问他的那句: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缓缓地靠着棺椁坐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去。
“现在,”哪怕只有此刻也好,他想,“小郁······”
“我想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