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腿上那层若隐若现的鳞片让他有些不习惯。

这个沙盘的背景设定跟临枢的课题差不多，世界规律是允许“魔法”一类的东西存在的。这瓶能让他们拥有双腿的药剂，应该也是某个魔法的产物。

“其实喝也没事，这东西一开始就是口服的，只不过味道太难喝，所以大家才开始外敷的。”或许是临枢脸上尴尬的表情太明显，樊李斯笑了笑，很贴心地帮忙解释，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

“唔……谢谢。”临枢捂着嘴，一说话嘴里还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你们没事的话就去主城待着吧，这里不安全。”樊李斯说完，又蹲到了岸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看。

人鱼族的视力出众，就算面前的是一片漆黑的水域，他们也能看到水中游过的任何微小生物。不然的话，刚才的临枢和繁陨就会葬身鱼腹了。

临枢缓了一会儿，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一点。他回头看了一眼被樊李斯称为“主城”的方向。那片区域很小，跟海底城的规模完全比不了，唯一耸立的一栋高建筑上的零星灯光证明那里还有活物存在。

不知是天空太暗，还是海水太黑，那片乳白色的小小城池此时看上去无比萧条。好像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繁陨不理解的东西很多，但他似乎也本能地感受到了那座城池里的氛围。他拉住了临枢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临枢伸手把繁陨搂在了怀里，蹲到岸边跟樊李斯搭话：“兄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救人。”樊李斯言简意赅，话末，他顿了顿，笑了一声，声音似乎有些无奈，又像是在自嘲，“不过蹲了这么多天了，也就救上来你们两个还活着的。”

“大多数时候，”说话之际，樊李斯的瞳孔突然猛地一缩，眼疾手快地放下渔网，兜住一片在水里沉浮的东西捞了上来。打开一看，是一片染血的衣料，“我们就只能捞到这个了。”

临枢望着挂在衣料上的几片残破的鳞片，默不作声。

这个沙盘就快要覆灭了。

覆灭的征兆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侵袭整个沙盘，里面的生命会在不知不觉间全部死去，临枢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只不过目睹这一切之后，临枢才觉得这场灾难比预想更要来势汹涌。

“我们的种族……”临枢斟酌着用词，生怕刺激到樊李斯，尽量选择了听起来不那么刺耳的话来询问，“快要结束了吧？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呢？”

“或许吧。”意外的是，樊李斯似乎对这个说法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他淡淡笑了笑，“但是我还是想活，也想更多人活。”

·

夜幕降临，有人来跟樊李斯换班。

来的人依旧是个年轻男人，身形高大，却瘦得厉害。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新来的年轻人就亮起一盏灯，跟樊李斯一样，蹲在了岸边。

“走吧。”樊李斯拍了拍临枢的肩膀，领着两人往主城的方向走去。

一下午的时间，临枢拐弯抹角地跟樊李斯打听了很多这个沙盘的情况。

自从海底巨兽苏醒之后，人鱼族将近九成的人都死在了水下那些穷追不舍的巨兽嘴里。海上城还好，海底城的伤亡尤其惨重。樊李斯这些从海底城逃出来的人自发组织了救援队，每天蹲在岸边，就盼着能多救一个人上来。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水下有那些巨兽徘徊，人鱼族以渔获为生，眼下没法下水捕猎，城中的粮食也已经所剩无几。

而那些把人鱼族逼到绝境的海兽，谁也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什么单单咬住人鱼族不放。

主城的大街小巷都是人，幸存者全都挤在这座小小的城市里，脸庞面无血色，所有人都消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就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旁边有人经过，也无人抬头看一眼。

繁陨无措地跟在临枢身边，拉紧了临枢的手。

临枢低低安抚了他两声。

路过主城中央那个显眼的高塔时，隔着冰凉的石墙，临枢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乐声。他抬起头，高处的窗户里散着暖洋洋的金色灯光，和下面的世界简直云泥之别。

“天罚！天罚！”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声嘶力竭。

临枢抱起繁陨，贴着墙站着，安静地看着那个身着黑色教袍，异常矮小的老人一路高喊着“天罚”，一边踉踉跄跄地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窜。

“多行不义，神降天罚，祈祷吧，祈祷吧，祈求神赋予我们最后的仁慈……”老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衣摆散开，黑红的血从他身下渗开，两条腿的膝盖以下部分都不翼而飞，断口处鲜血淋漓。

人群短暂地骚动了一秒，又回归平静。

临枢捂住了繁陨的眼睛。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