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使世家,既可彰显天家恩威并重之仪,亦能叫定北侯府之名重昭世人眼前。”
说罢,周邺含笑看向褚炀:“明夷,陛下如此信重于你,恩典深泽,还不快谢恩?”
褚炀闻言,毫无犹豫地伏身叩首,朗朗之声,字字清晰。
“臣,谨遵圣意!定当竭心尽力,彻查分明,不负陛下恩泽!”
大殿之内,御座之上,周帝唇角扬起,会心一笑。
御阶之下,太子眉眼舒展,笑意温和慰然。
唯有天子身侧,明从阌依旧形如雕铸,色无波澜,
而面朝金砖的褚炀,面容尽数没入一片恭顺的暗影之中,眼含狠戾的笑意却在殿内遁形无踪,无从窥见。
出了太极殿,周邺的仪仗早已远去不见踪影,褚炀独自走在宫道上,过承武门时,脚步一滞,忽地转身朝东宫方向走去。
太极殿内,周帝仰靠着椅背,双目微阖,明从阌则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御案上散乱的奏折。
“交代的事都办妥了?”周帝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
明从阌动作稍缓,面上浮着了然轻笑:“陛下放心,此事知情者已处置干净,纵使日后有人想查,也只是徒劳。”
周帝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凝望着大殿之外广阔天地,苍穹湛蓝如洗,云雾层叠流转,澄净得让他不免有些恍惚。
东宫云台
周邺前脚刚踏入昭崇殿,后脚便听得侍从来报,定北侯求见。
他袖袍一拂,冷哼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让他去云台候着,孤先陪太子妃用膳。”
侍从应声正要退下,却被魏婵笑盈盈地唤住。
“臣妾瞧着,殿下这是心里不痛快了。”
她以袖掩唇,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堂而皇之地打量着周邺。
她缓步绕至周邺身侧,而后挽住他的手臂,脑袋轻靠在肩头,话语软糯含笑。
“殿下莫非是气明夷回京后,没先来东宫向您报平安?”
周邺眉梢微挑,垂眼看向魏婵:“你倒是会揣度孤的心思。”
魏婵粉唇轻抿,挽着周邺的手顺势下滑,与他十指相扣,模样娇憨:“臣妾可不敢。”
“臣妾只知,殿下视明夷如己出,这般心意哪还用得着臣妾去猜,只不过明夷这孩子敬重殿下是看在眼里的,此番行事,想必定有缘故。”
“殿下不如先听听他如何说,再置气也不迟,终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殿下哪舍得真去罚他呢。”
魏婵轻拍周邺手背,朝他眨眨眼:“明日便是中秋了,臣妾去备几样明夷喜欢吃的点心,顺道让他带些回去给妗姝尝尝。”
周邺闻言轻舒一口气,刮了刮魏婵的鼻尖,唇角已是扬起笑意:“就爱帮着这混小子说话。”
待魏婵退下后,他宽袖一挥,两手叉腰,高立殿前,吩咐侍从将褚炀领至昭崇殿。
周邺手指点叩着腰侧玉带,眉眼间的笑意已然低沉。
褚炀步入昭崇殿时,见的便是这副漠然模样。
他走近周邺身前,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周邺面色未改,冷脸嗤笑:“孤当是谁,原是定北侯。”
褚炀见状,抬眼望去,目光里含着几分无奈与委屈。
随即,他撩袍俯身,双膝重重及地,跪得端直凝重。
“榕郡一案,若非何大人暗中周全,从中相助,臣断然难以当堂定那周氏之罪,殿下回护之情,臣铭记于心。”
“然,此番回京,陛下忽然召见,对税银案仅是轻描淡写,反倒提及殿下所奏世家研学之事,臣不敢不察……”
“故只得暂且周旋,未即前来东宫请安,如今诸事已定,特来请罪。”
褚炀朝周邺跪行两步,仰面看着周邺,神情愈发诚恳兮兮。
“还请殿下莫与明夷置气,若是心中仍有不快,便请责罚明夷一番,明夷甘愿领受。”
负于身后的双手不免松动几分,周邺终是低叹一口气,俯身握住褚炀手臂,将人扶起。
“过去坐着罢,”他朝厅内示意,“孤并未责怪于你。”
说着又朝褚炀瞪去一眼:“这般大惊小怪做甚。”
“如今陛下命你前去墨阳,追查税银下落,而言外之意,亦是命你出使五大家,推行入京研学之制。”
“离京之前,想必父皇定会再次召见你细商研学事宜,此一行,既是圣心考校,亦是定北侯府重现于世至关重要的一步。”
周邺缓步至褚炀身前,抬手落在他肩上,语声沉缓:“墨阳原氏为清流之冠,深得天下学子之心,对此,你须以慎之又慎。”
褚炀微微颔首,低声应道:“明夷谨记殿下提点……”
话音未落,魏婵便领着一名身穿墨色长袍,满身灰尘的侍卫疾步而入,二人一前一后,面上皆笼着一层急色。
褚炀侧目看去,发现来人竟是齐司,沉稳的神情下透着慌乱,心下不由得一沉。
魏婵眼光越过周邺,看向褚炀,语气肃然。
“侯府走水,海棠阁烧毁大半,妗姝被贼人所伤,现在已被府医移至听涛苑救治。”
褚炀骤然起身,面色一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颤。
郑妗姝……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