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人依然没有动静,屈邝沉默半晌,又道:“兄弟你哪儿来的?我是陶家村的……”
陶家村三字一出口,那人的眼光似乎亮了一瞬,可眨眼再看,依旧是黯然无光,不言不语。
“啪”地一声鞭响。
屈邝悄悄掀起眼皮,前边恶鬼又在抽打一个眼窝凹陷如骷髅的男人,那男人无力地张着嘴,却迟迟发不出求饶的声音,鞭起鞭落,男人最终蜷缩着僵硬的姿势,被他们抬出了洞。
而这一切,洞中其余人仿佛没看见,没听见,只埋头奋力打铁,恨不能把手抡出残影。
五脏六腑忽如翻江倒海般绞痛,屈邝眼角沁出一滴泪,又很快被翻腾的黑灰淹没。
“他是玉泉县的官差,算是解脱了……”
一声极轻的嘶哑从耳畔掠过,屈邝不动声色地瞥了身旁男人一眼,见他嘴唇毫无痕迹地翕张几下,又紧紧闭上,仿佛那道声音从未存在过,好似是自己方才被吓出来的幻觉。
洞内极静。
风声,打铁声,铁鞭破空的响声,混杂成厚重沉闷的底噪,压在人耳膜上,时刻震击着每一根神经。
他与身旁那个男人轮流拉着风箱,吃饭和睡觉都有严苛的时限,早与晚一日两餐,一盏茶内必须吃完,恶鬼会给每人发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外加一碗凉得锥心的山泉水,休息时由恶鬼指挥,轮流替换,去最里处的洞穴,靠着岩壁合眼两个时辰。
屈邝就这样熬过了两个日夜,洞外是白昼还是黑夜,早已分辨不出,他不知该如何将消息传回墨阳,短短两日,心底便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
自己会死在这儿吗?
他靠着岩壁,仰头看向洞顶那片无尽的黑暗,疲倦的眼皮渐渐浮沉。
巡逻的恶鬼在洞里盯了片刻,便与外边的巡守换防,跛脚的那个跟在队伍最后,四处环望,忽地膝头一阵酸痛,腿弯软了几分,他立在原地揉了揉,下一瞬,眼前忽然掠过一道鬼影,随即知觉全无。
“在干什么?”
前边的人走了半晌,才发现跟在身后的人蹲在原地,正用力揉着膝盖骨,只听他哑着嗓子吃痛道:“不知怎么,这地方痛得刺骨。”
前边的人走近,一把将他拽起来,咧嘴骂道:“你这跛脚真够麻烦的!”
他垂眸不语,只冷冷回了句:“好些了,不耽误事。”
前边的人这才松了手:“巡了一圈了,回去吧。”
跛脚恶鬼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快步跟在他身后,经过方才那处石壁缝隙时,他朝里虚晃一眼,里面依旧黑郁深邃,一片压抑。
屈邝是被铁鞭抽醒的。
他哆嗦着身子,晃晃悠悠爬起来,恶鬼却再次扬鞭,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你多睡了一柱香的功夫,”恶鬼箍住他的下颌,用拇指狠狠摩挲着,随即一把将他脑袋甩向岩壁,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落,像血泪淌过眼角,“该怎么办?”恶鬼倾身凑近,语气阴森。
巨大的面具逼近眼前,屈邝面露惊惶,嘴唇不住颤抖,嘴里含糊地求饶:“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
“好了!”守在洞口的恶鬼朝里喝了一声,“让他赶紧干活!贵人就快到了,可别触他霉头,不然这一整洞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话音落下,恶鬼缓缓起身,跛着步子无声离去。
巨大的阴影将屈邝牢牢笼住,黏腻的血污模糊了他藏着笑意的双眼,他扶着岩壁挣扎起身,目光探向那道远去的背影,迷离的意识逐渐清醒。
“是我。”
熟悉的声音传来,瞬间给那颗将要沉寂的心脏注入了血液。
方才跛脚恶鬼将他脑袋甩向岩壁时,声音如蚊蚋般快速擦过耳畔,下一瞬,一粒极小的药丸已被塞进他嘴里,带着冰凉滑入喉间。
屈邝弯着身子快步走回风箱前,沉默地与那个活死人般的男人并肩坐下,卖力地推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响动,恶鬼们纷纷垂首立定,洞内洞外一齐噤了声。
屈邝在洞穴深处悄悄往外探了一眼,只见洞外火光通明,近百名恶鬼静默无声,目光齐齐投向站在天坑正中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