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经雨水冲刷后泥泞难行,尤其嵇林以西一带,道窄坡陡,崎岖险峻。靠近崖边的密林深处,几点橙红火光缀在幽暗夜幕中无声跳动。
密林深处一座山洞外,玄甲兵手持弓箭,如雕塑般列队而立,将洞口围得密不透风。洞内火把通明,映照得如同白昼。
原旻阳简单处理了肋下的伤口,将柳羽手中那支沾了血的金钗仔细擦拭干净,轻轻插回她发髻间。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凤尾金步摇,在柳羽眼前晃了晃,倏地,淡淡的幽香沁入她鼻息间,垂重的眼皮随之微微颤动,面上渐渐浮起痛苦扭曲的神情。
“不怕,不怕……”原旻阳将人揽入怀中,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哼着摇篮曲般,柔情似水,“这支步摇是我亲手打的,原想着大婚时给你戴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一笑,笑意缱绻缠绵。
“其实,初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是细作了,”他刮了刮她俏挺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嗔笑,“你的演技太过拙劣,自你打听曹府之事起,作为一个卧底,你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不过那会儿还不知道你究竟是谁派来的,毕竟想接近我的人太多,而我杀过的人也太多。”
他目光移向岩壁上跳动的火光,眼底划过一丝晶亮,透过那抹晶亮,恍然出了神。
“本来,我是要杀你的。”他呢喃着,像在说给自己听,“就那次,你邀我去城郊放风筝。”
“我特地备了一支金步摇,那步摇极为昂贵,可以说,只有当今皇后才可簪戴,但我认为你比皇后更适合佩戴这支步摇,原因无他,只因你一定会喜欢。”
“你爱金银,爱明玉,爱一切世间美好事物,所以我想送你上路之前,为你簪一次发。”
“可那天,你只是想放风筝,”他嘴角微微勾起,“风筝飞不起来,你懊恼得不行,哭丧着脸指着那坠地的风筝狠狠怒骂,那样一副小女儿家的神情,实在有趣,但这样的表情我见过太多张脸,可却独独合适于你。”
“所以……”他长舒了一口气,低头看向怀中人,眉眼温情。
柳羽在睡梦里眉头紧锁,惊虑不安,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她的面颊,手指冰凉如蛇鳞,柳羽无知觉地颤了个激灵。
“所以,我决定不杀你了,”他轻声道,“我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们便一直在一起。”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你是谁的人,也明白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别院那场你自导自演的刺杀,我是真的动过杀心。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可我还是下不去手,既然你是褚炀的人,那么我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他语气渐渐阴沉:“可他命大,躲过了一劫。”
“而你,似乎从来都未曾爱过我,你靠近我,全是为了任务。镜花水月,真真假假,对于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你吃了药就会听话,会唤我夫君,会留在我身边,这便够了。”
“只是我当真没想到,你竟能挣脱药的桎梏,留了一分清醒,”他自嘲般低笑一声,摇了摇头,“当真是防不胜防。”
柳羽静静倚在他怀中,眼角沁出的泪忽然被另一滴温润所交融,沿着脸颊滑落,滴在原旻阳的手背上无声绽开。
原旻阳低声笑着,笑地无奈,他吻了吻柳羽的发丝,低语决绝:“所以,你真的走不了了。”
他将人打横抱起,朝密林更深处走去,身影逐渐没入林间尽头,直至消失在弥漫的白雾之间。
“密林尽头是雾障,瘴气有毒,进去没一会儿便会神智不清。”
井羽垂眸立于下首,手臂上纱布缠绕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微弱的血腥气弥散开来,打破了屋内异常凝滞的安静。
褚炀坐在案前,指节轻叩案面,面无表情地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是郑妗姝的人,说起来确实不必听令于我。”他缓缓起身,目光掠过亚青与井羽,最终落在十一身上,“但你,不该由着他胡闹!”
一声怒喝,十一当即单膝跪地:“此次行动是属下之过,请侯爷责罚!”
褚炀双手负后,冷哼一声:“当然要罚。此案之后,自去黑骑营领二十军棍。”
话音未落,井羽便已拱手跪下:“我代他领那二十军棍。此次营救,若非侯爷相助,我与亚青恐会丧命如月山庄。”他仰头看向褚炀,那张惯常神情漠然的脸上多了一分恳切,“侯爷,我替他受过。”
亚青默立一旁,神色苍白,她垂了垂眼,低声道:“侯爷,我会与主子说清缘由……”
“说清什么缘由?”褚炀怒指他们三人,面色愈发阴沉,“郑妗姝进山前将你们交付于我,若出了事,我如何向她交代?原旻阳手下私兵众多,你们不想着撤离,还要兵行险着继续跟进山中,你们……”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即一声轻悄的叩门响起。
“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褚炀扬了扬手,十一会意,忙地起身开了门。
一名黑骑风尘仆仆立于门外,胸口微微起伏,大步跨入屋内,将一卷泛黄的图纸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