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迈前一步:“这是榕郡税银案中失窃的那批官银,却被人运到墨阳私铸成银矿。你私造兵器,豢养私兵,背后指使你的人,究竟是谁?”
他声音低沉下去:“你可知道周莠成死了,押解入京第一天,就死了。”
原旻阳抬眼与他对视,眼底的笑意如波光荡开层层涟漪,清澈明亮,却深不见底。
“可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语:“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睨了褚炀一眼,歪了歪头:“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见褚炀不语,他自顾自说下去:“我想做只纸鸢,需要一些竹骨绢帛,待我做完,交给金媚。”他靠着墙根,目光越过褚炀,落向斜前方那间囚牢,“你若答应,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
褚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间囚牢里,那黑衣男人背脊笔挺如松,正端坐于草垫之上,闭目凝神。
“金媚死了。”褚炀收回目光,淡淡道。
原旻阳嗤笑着摇头:“她不会死。她失去了记忆,也服下了解药,雾林里就算你们救不了她,也自有接应她的人。”他稍稍出神,目光涣散了一瞬,“她如今谁都不记得了,包括我。可我想做一只纸鸢,送给她。”他重新看向褚炀,目光异常平静。
“所以,你若是答应,我便告诉你那人是谁。”
府衙内,郑妗姝端着一碗汤药,坐在榻前耐着性子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几遍。
柳羽意识逐渐清醒,但始终断断续续说着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些什么。
“好好喝药,喝完了,我便告诉你那人是谁。”
柳羽警惕扫了眼屋内的亚青与井羽,整个人蜷缩在榻上最里的那处角落:“我不认识她们。”
郑妗姝笑了笑,说的轻描淡写,不过平常:“你贪玩,摔了脑袋,自然谁也不记得了。”她倾身亮柳羽拉出来了些,将药碗放在她手心:“自己乖乖喝完。”
说完,她便起身示意身后两人:“走吧,让她自己待会。”
出了牢狱,天色已然大亮。
褚炀抬眼,便看见郑妗姝撑着油伞,静静立在远处望着自己。
今日倒不像先前那般总以玄铁面罩示人。她将发髻高束,一袭青衣,手持沧澜立在伞下,侧影被雨后的天光晕出一道清淡的轮廓。
褚炀恍惚了一瞬,忽然想着,若她当真是个男子,便真该是翩翩公子世无双。
“叫我来做什么?”郑妗姝走近,开口便问。
褚炀眼光掠过四周,步子未停,压低了嗓音:“随我去一个地方。”
郑妗姝不明所以,便跟着他拐进府衙后街的一条巷子。
巷中熙熙攘攘,挑着担子卖糖水的,追逐嬉戏的孩童,倚在门边闲话的妇人,烟火气浓得好不热闹。
人声嘈杂中,褚炀的话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汪文岚没死,还活着。”
郑妗姝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
汪文岚与何思是原旻阳的人,这件事她还没有告诉褚炀。
围剿当日,褚炀与章浩闽带人暗中合围了松麓书院。官兵冲进去时,书院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满堂稚子吓得噤了声。授课的老师面色煞白,褚炀示了手势,命人将他暗中扣押,继而朝书院深处探去。
书院后头连通着一座小院,院外被几棵老树遮得严严实实。破开那道陈旧的院门,里头立时冲出几名带刀私兵,慌作一团,奋力抵抗。不过片刻,所有人便被涌进来的官兵尽数压制。
搜寻失踪男子时,他们找到了失踪已久的程庸,也发现了一扇被手臂粗的铁锁牢牢扣住的门。
那门藏得极为隐蔽,若非有意,根本不会注意到墙后还有一道暗门。褚炀逼问私兵钥匙所在,只见几人面面相觑,神色茫然,只说那锁一直扣着,从来没人靠近过。
最后几名官兵拿刀砍了好半天,铁锁才堪堪砸开一道裂缝。破门而入时,一个蜷缩的身影惊得不住发抖。
褚炀正要走近辨认,身后却陡然传来一声惊呼。
“文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