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炀拉过郑妗姝朝旁退了几步,隐在一处垂落着野藤的石壁之后,火光穿不透石壁,却能隐约映亮崖下的景象。
他们所处的是一道天然所成的土崖,距离崖下约两丈深处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水道宽约四丈,两岸砌着齐整的青石驳岸,被水汽浸得发亮的石面满是暗绿苔痕,在月色下泛着森森绿光。
水流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只在石岸边缘卷起细碎水花。水道顶上是密林延伸过来的树冠,交错覆盖,几乎将夜幕上的光亮完全遮断,只有几缕漏下昏暗的光线照在水面上,映出零碎的光纹。
而光纹之上,则是正行驶在水道里的船只。
估摸看去,水道上大约近十艘乌篷大船,船与船之间保持约三丈距离,前后各有一名船夫,一人撑篙,一人掌舵,动作娴熟而安静。
乌篷船船身狭长,船篷用桐油浸透的篾席编成,颜色与两岸石壁几乎融为一体。每艘船船头都插着一面金色三角旗,旗上赫然绣着一个遒劲有力的黑字——越。
“呵……”褚炀嘴角噙笑,却面色阴沉,“我说越宗禾那厮怎敢直接搬出魏昌柬,原是如此。”
“私设暗道,越氏命够硬。”郑妗姝瞥过一眼褚炀,笑意耐人寻味。
她望着崖下船只沿着水道缓缓驶向东北方向,消失在林荫幽暗的转弯处。最后一艘船过去后约一盏茶的功夫,水道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股低沉的流水声。
她缓缓靠近崖边,身子斜倚着探了出去,仔细观察片刻,才道:“方才船只经过水道转弯处的石壁嵌有两个铁环,铁环之间系着道粗麻绳,麻绳之间系有铜铃,但船只穿行时,铜铃并未作响。”
见褚炀沉默不语,郑妗姝收回身子,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火把。
“怎么了?”褚炀没有松手,眉头紧了紧,“你方才说的,我听着了。”
郑妗姝侧身指向崖边一道陡坡:“那里可以下去,我去看看。”
褚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弯身拾起一根短树杈,凑到自己手中的火把上引了火,递给她。
“我去,你在上面待着。”
说完,便飞身跃过土崖,沿着那湿滑陡峭的坡道小心下行。
隐在夜色里,褚炀顺着土崖朝下摸索,找到一条缓坡下到水道边,凑近去看那道麻绳。绳子绷得极紧,但中间系铃的那一段却从水下绕了过去。
他蹲在石岸边缘,伸手探了探水流。水温冰凉,流速比他想象中更快,指间能感到一股强劲的推力朝东北方向涌去。这里是浔河水系,水流向东汇入姑儿江,可这条水道似乎借了某种地势落差,流速远胜于寻常河道。
他沿着岸边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身仰头,朝崖边那粒橙红火光望了一眼,随即脚步轻跃,身影一晃,折返回崖上。
“水下应有暗桩,将绳子压低了近半尺,正好让船篷顶端安然通过而不触绳。既让越氏船只通行无阻,又能警戒外来闯入者。”
褚炀解释完,又指向崖下远处:“沿水道再往前,有一处被藤蔓野草覆盖的土壁,去看看。”
郑妗姝看了看天色,略一思索:“从落水到现在已近两个时辰。表哥和文娇想必早上了岸,差人寻我们来了,动作要快些。”
褚炀应了声,揽过她的腰,迎着颤颤寒意,掠过水道,飘至那处土壁前。
两人侧身贴着土壁的缝隙钻进去,扒开那些藤蔓野草,一道青砖封死的拱门便露了出来。砖缝里填着三合土,十分牢固。拱门之下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碑。褚炀将树杈折去一半,借着火光拂去碑面的苔藓,只见石碑下方刻着一行模糊的小字。
“永丰五年……”郑妗姝弯下身,指腹摩挲着那些斑驳的字迹,低声念道,“竟是先帝时开凿的。”
永丰五年,距今已有六十余年。
“这条水道,是六十年前越氏秘密开凿的。”郑妗姝挑了挑眉,轻笑一声,“看来在先帝时期,越氏与朝廷之间便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越氏世代掌控水网,为何偏偏在永丰年间凿下这条暗道?必然是当年发生过撼动越氏根基的事,让越氏对朝廷生了防备之心,暗中留了这条退路。而六十年后的今天,竟真派上了用场。
褚炀听出她话里那点试探,目光仍落在石碑上,沉默不语。
忽地,一阵窸窣声在耳畔响起。褚炀眼皮轻抬,与火光中的郑妗姝无声相视,随即迅速退入密林,屏去气息,隐在一棵老槐树后。
片刻之后,转弯处渐渐现出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个撑篙的老者,将船靠到南岸一处石阶旁,系好缆绳,提着两只竹编食盒上了岸。他走了几步,脚步忽地一顿,四下环顾了一圈,微佝的身子如鬼魅般钻进前方林子,消失在小径深处。
等那人走远,褚炀与郑妗姝才悄声摸到石阶旁。
“这石阶砌得够隐蔽。”郑妗姝打量着四周。
身前的石阶从水道上几乎看不见,只有走到跟前才会发现青石驳岸在此处凹进去一块,三级石阶没入水下。石阶上方的泥土里埋着一根铁桩,她伸手探了探系船的麻绳,绳上还带着潮气。
褚炀在她身侧蹲下,看着石阶。最下面一级的侧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水位线,线上方有一个小小的“越”字。他伸手探了探当前的水面,恰好齐平那道刻痕。
他凝视着那条消失在野林深处的幽森小径,缓缓道:“水道的水位是可控的。有人在某处操控水闸,维持着这条秘密航道的通航条件。朝廷封了正口,越宗禾便启用了这条私造水道。自清澜湖底某处暗藏的进水口,穿过野林下的土崖,最终向东暗中汇入姑儿江。”
郑妗姝静默半晌,问:“你打算如何?越氏沿途设有暗桩,铜铃,水位标记,连送饭的老人都带着脚上功夫。其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褚炀沉了口气,扶住她的手臂:“先回浅滩。估着时辰,你表哥他们该寻来了。”
折返的路上,褚炀异常沉默。静谧的野林中,除了风声,便只余两道呼吸,起伏绵长。
“褚炀。”
临近浅滩,郑妗姝忽然出声。她神色依旧漠然,可说出的话里,却藏着一丝不确定的难为情。
褚炀回头看她,眉头微动,有些疑惑。
“我可以帮你。”
郑妗姝说完,快步从他身旁擦肩而过。下一瞬,腰身便被身后人紧紧箍住,接着,一股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痒得她恍惚,心慌,瘫软。意识如坠渊谷的那一瞬,一道低沉的闷笑将她拉了回来。
“多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