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去吧。账簿放着。”
张彦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大人,”张彦想了一下,又开口道,“或许……我们可以向北方中央朝廷申辩,请朝廷来主持调解。”
张文表又倒了最后一碗酒。他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忽然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
汴京。
他想起了赵匡胤。那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殿前都点检,如今坐在汴梁城里,虎视四方。武平这点地方,在赵匡胤眼里算什么?一块迟早要咽下去的肉。
赵匡胤要的是天下一统,谁挡在前面,谁就得死。
可他张文表挡在前面吗?他不想。
以前,他想要行军司马的位子,要的是武平军里一个体面的地位。这些东西周行逢不给他,周保权更不会给他。
虽然他不愿意动脑子,但是现在,他大概能看明白一点东西了。
行军司马,没什么意思,甚至朗州最高的那把椅子,也没什么意思了。
大宋的军队压过来,将碾碎一切。
想了一天一夜,他决定了,打他娘的。给赵匡胤证明一下,自己能打仗,有利用价值,给自己挣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他站起来,走到后堂,让亲兵取来甲胄。甲胄是旧的,胸口有一处凹痕,是当年打潭州时被流矢崩的。他一片一片穿上,动作很慢,每一片都扣得严严实实。
此刻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披甲的中年人,忽然低声说了一个字。
“命啊。”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中堂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把空椅子。那是他在衡州坐了多年的位子,不高,不矮,一把普通的木椅。
出了中堂,外面已经开始点兵。衡州的校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打了个响鼻。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衡州城。
城不大,城墙上还有他去年让人补的砖。湘江在城北流过,水声听不见,但他知道那水正往北流。
出衡州城的时候,天开始落雨。细密的秋雨,不大,却足够把路淋得泥泞。张文表走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盔缨滴下来,落在肩甲上,又滑下去。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雨水和汗混在一起,手心一片冰凉。
周行逢自己说过,他张文表善战。善战的人,不会坐在原地等别人来讨。
他攥缰绳的手松了些,背脊也挺直了些。队伍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前方是潭州。
潭州之后,是朗州。
一路向北。
潭州守军早就接到过传报,早早紧闭城门,列甲守城。
潭州守军多是临时征募的乡兵,论战力,根本比不上张文表亲手操练的衡州精兵。
秋雨淅沥,雨雾笼罩城头。
张文表勒马立在阵前,抬头望着高高的潭州城门,面色冷硬。
城上守将壮着胆子喊话,斥责他私调军马、悖逆少主,要求他即刻退兵、回衡州待罪。
张文表听完,只一声冷笑。
他抬手横槊,直指城门,只喊了一个字:“攻。”
话音落下,衡州军应声而动。弓弩手列阵齐射,箭雨破空,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云梯兵顶着雨幕冲锋,踩着泥泞扑上城墙。
张文表策马立于阵前,长槊在手,稳稳压住全军阵脚。
他不需要亲自冲杀,只往那里一站,麾下士卒便士气暴涨。这是武平军中公认的战神,跟着他,便有胜算。
潭州城破。
张文表入潭州那日,大雨滂沱。
他骑在马上,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甲胄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可他不觉得冷。
潭州城的城门大开,城头上已经换了他的旗号。留后廖简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旁边还挂着几颗血淋淋的首级,都是周行逢留下的旧人。张文表看了一眼,一夹马腹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