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枯睁着眼,在火光明灭时窥探尤苍的脸,她不是慈悲的神明,可一样能有信徒。
白榆不是好人,能在清音楼生存下去并且爬上主楼弟子这个位子的就没有一个良善。他的适应力极强,道德败坏,起码这样的尤苍还能让他跟上。
他们总有些相似。
海风带着咸湿的水汽扑到尤苍面上,白榆已经昏睡过去,他的脸潮红正在发热,归墟海水打湿的外衫被他脱下丢到火堆边,致使那一簇火焰熄灭。
莲台悄然而至,勘妄沉默地站在礁石上,直到尤苍看来,他才露出一道苦笑。
“走吧,去上京城。”
略有颠簸的小舟晃醒了白榆,他被丢在船尾,半个手掌都浸在水里。他的里衣仍然潮湿,可身上披了件僧袍。
是尤苍的,她的衣角处绣了银杏叶,在日光映照下散着流光。
“醒了?”
尤苍盘腿端坐在船头随口问道,依然歪着脑袋看勘妄。
她有些苦恼,他像是哄不好似的,不论怎样好话依旧无动于衷冷着一张脸。
小舟行进地很快,原本在空中毫无遮掩的烈日像是被蒙上一层云纱,尤苍也不想再哄,于庄已经将近,上京城的城墙若隐若现,连成一道玉壁,她站起身来看,清透的海面上倒映着她的轮廓。
于庄算是上京城外最为繁华的镇子,水路几乎都要经过这,尤苍看见一支马队从于庄的石牌里出来,可惜不见坤叔,他应该早已经入了上京城。
“你在秘境待了半年。”
略带冷意的低语让尤苍轻怔,她侧过身,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一丝愧意。
“秘境中时间难以捉摸,半年后就要各派大比了。”她的语气变得期待,“等游完上京城后就要找个地方闭关。”
经归墟一遭,她应该能够突破金丹中期。
勘妄从不明白怒火中烧是和感觉,他发疯的母亲大叫着打碎一地瓷瓶,将他踹倒在瓷片里时他也感不到太多愤怒。可此刻,难以遏制的烦躁几乎扰乱他的心神。
他咬着牙问:“你入海后不久神识印记就越发淡了,我想去寻你又碰见水鬼巡游,是你让我护住那艘船的……”
未尽之意尤苍自然清楚,他是在责怪她,若不是她的话,勘妄也不会守在船上,怕是在神识削弱的时候就找了来。
她沉吟片刻,还是皱着眉道:“保护凡人除魔灭鬼是万佛宗的职责,不应该为了一个弟子放弃一船人的性命。”
刹那,针落可闻。
尤苍回望勘妄的眼睛,他的脸上隐带嘲讽,嘴里毫不留情。
“你在骗谁?”
两相对峙就这么开始。
尤苍有些不解,她确实冷漠,但在没触及到核心利益时,她不介意帮一把凡人,只要顶着万佛宗佛子名号,她就能扮演出一个佛子应有的慈悲心。
很显然,勘妄不行,他扮演的很敷衍,万佛宗有他们两位佛子也不知倒了什么大霉。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尤苍……”
“闭嘴!”勘妄几乎是甩袖呵斥。
凌厉的喝声让白榆低下头,他拢紧衣裳,继续喃喃自语。
“归墟……不,秘境凶险,尤苍让你护住船,不也是在护住你。”
“闭嘴!”
掺着阴气的金光还未触及衣袍就被人拦下,白榆低着头,任由散乱的头发遮住他忍不住勾起的笑。
手重新背在身后,尤苍抿着唇看向飘过来的小船,有渔民出海打鱼,她尽量缓和下面容,语气轻了些:“可你还是听我的话了,不是吗?”
“……可你还在护着他。”
勘妄不甘心,尤苍从没有这么偏心的时候。
“他命不久矣,师兄何须与他置气。”
带着无奈的话传到勘妄脑中,尤苍唇瓣轻合,她在传音解释。
“呵。”
这一声冷笑算是勘妄暂且罢休的讯号,他轻蔑地瞥了眼白榆,这般做派他只在争宠的妾室身上见过。
“好了。”
尤苍拉住勘妄的袖子,她指了指脚下由莲台变幻而成的小舟,轻勾起唇笑:“马上就到岸了,在于庄雇量马车吧,上京城里妖物也不少。”
皇城里的剑光让她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