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争走后不久,她就听见行脚商人在食肆大谈浮梁郡灭城的惨案,还有安身在里的浮光宗,传说也是个修仙门派,好像也跟着浮梁郡死去了。
离老头正靠在枯槐树下,他整个人的精气像是被吸干一样,看着行将木就,垂垂老矣。
尤苍想到了灰雾,可他并没有被侵蚀的痕迹。
许是被围着的孩子们问烦了,他小幅度摆着手,动作间露出干瘪的胸膛,“去去去,你们一群小乞丐没了尤苍我看你们怎么办。”
他忽然怪笑一声,盯着不远处的尤苍道:“尤苍要修仙去了,她不要你们了。”
“你胡说!帮主才不会不要我们!”小七被气了个倒仰,他就不该去扶他!
“你在胡说些什么?”尤苍挽着手问,她毫不掩饰的打量着离争。
他的眼睛混浊很多,从前的锐意消失不见,头发也全白了,脸颊上几乎没了肉,就连他的手都显得很无力……他的右手腕上多了一道疤痕,是一道环住整圈手腕的疤痕。
“你怎么了?”尤苍皱着眉问。
“帮主是不是想要我怀里的包袱?”离争答非所问,他把破布包袱拿出来,没有再藏在怀里。
“……我问你怎么了?浮梁郡怎么了?”
亘长的沉默后,离争突然痛哭起来,他双手捂脸,以往护做珍宝的包袱被随手丢在一边。
小七想要去捡包袱,却被尤苍拦住,他有些不解,还是乖乖待在她身边。
“没了!全都没了!”嘶哑的哭喊声钻过他捂住脸的手,“有妖孽出世!为何要那我浮光宗来献祭!”
他的声音近乎绝望,尤苍不知如何作答,她不再言语,带着孩子们回到庙里。
“他怎么了?”小七问。他不知道浮光宗,也不懂什么叫妖孽。
“没什么。”尤苍敷衍道。
直到深夜,离争才拖着身子往破庙走来,他的背也驼了,走起路摇摇晃晃。
柴火荜拨响,孩子们都睡了,李折绵也靠在墙角休憩,尤苍没有困意,她在庙外烧了团火,正等着离争。
等他走进,尤苍便问:“你说的修仙是什么意思?”
“就是修仙。”离争没有意外,他坐到火堆旁,包袱丢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世上有佛道剑三修,佛修之首为万佛宗,就在燃犀境内,离你最近,只是从不收女弟子,也从未有女子假扮身份去过,你可以试试,他们有时候睁眼瞎的。”
“……那剑修呢?”尤苍对万佛宗没有兴趣,她想学剑。
“南海剑阁,在南海之上,十年一开,甚少有人寻得到,剑阁有长老会出山收徒,对天赋要求甚高。我不建议你去。”离争弓起背,手上拆着包袱,“道修之首为清音楼,是最阴险的一派,你要小心,勿去。”
破布被他丢进火里,包袱里有一柄小臂长的木剑,还有一卷绢丝样的帛书。
“你想要吗?”他问。
“这是什么?”尤苍接过木剑和帛书,木剑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像是有一个生灵躲在里头。
“它很喜欢你,你是不是能看见皇城里的剑光?”
离争觉得越发疲惫,他可能撑不过天明,也不想探究尤苍为何能看见剑光与瘴气,他脑子里全是魔种。
“你是有天赋的,那卷帛书是浮光宗的剑诀,木剑里有浮屠剑灵,它的剑身在大战里折断了……我是浮光宗掌门,名离争。”
剧烈起伏的心跳让尤苍的手微微颤抖,她感到嗓子干哑,拧起眉,注视着离争的脸。
“你要我做什么?”
“报仇。”离争答。他的声音飘忽,像是随时都会随风而去。
“报仇。”他又念了一边,咬牙切齿,带着无力的恨意。
“你的宗门是不是没了?我要找谁报仇?”尤苍一边问,一边将帛书展开,她答应了下来。
在展开的一刹,无数赤金色的字符就钻进她的眉心,她只用了一瞬,便记住了所有剑招 ,那张帛书也顷刻间变为飞灰,融进火光里。
如此简单,怎么如此简单——
离争感到不甘,哪怕他当了掌门,剑诀都没认他为主。
“魔族,魔种。”他猛然直起身,拽住尤苍的胳膊,手指恨不得抓进她的肉里,但又很快泄了劲,他的右手废了,连剑都拿不起。
他仍是道:“魔族,魔种,你的仇人!”
“我知道了。”尤苍应下。离争快要不行了,连灰雾都懒得靠近他,油尽灯枯莫过于此。
柴火要燃尽了,离争感到困倦,他也不想进庙里,于是就地蜷缩起来睡了。
“尤苍。”
是李折绵在喊。
他站在庙门前的台阶上,庙里庙外的火光都照不到他的脸。
“你是不是要走了?”
“……”尤苍抿起唇,不知如何应答。
两相对峙就这么展开,最终还是李折绵一声冷笑打破沉寂。
“修仙有什么好的?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你们可以和我一起去。”尤苍张了张嘴,还是冠冕堂皇道,“我们一起寻仙问道。”
“你觉得可能吗?”李折绵才不信这些话,他几乎是跑的,连那只残腿都顾不上,“那为什么离争不来找我们,和我们说?世上凡人那么多,谁都可以修仙吗?”
“我不许!”他带着哭腔道。
“……”
“离争死了,把他埋了吧。”
于是林子里又起了一堆坟,就挨着张爷的墓。
尤苍还是走了,李折绵阻拦不了,他只能告诉自己,她是为他寻治腿的方子去了。可小七与和九还在不停的问,他们是最闹腾的两个,眼泪都要流干了。
“帮主去哪里了?”
“她不要我们了。”
李折绵应该觉得自得,他没有看错人,尤苍就是这般冷心冷肺,她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但他的眼睛就是发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