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轻音入世之前,与楚晨的关系都是极好的。浮始宗不会硬要门下弟子入世,历练也好隐世也罢,端看自己意愿。萧轻音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她偶尔会下山历练一番,长长见识、尝尝鲜,但她一开始并没有要入世的想法。
直到有一年逍遥者夜观天象,不知怎地,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第一反应便惊恐万分的要去寻萧轻音。萧轻音闻言,立马赶来,扑到师父塌前。
烛光噼啪作响,青纱帐内,师徒俩紧靠在一起,逍遥者握住萧轻音的手,泪如青丝划过,哽咽着说:“是我对不起你。”
她一头长发披散着,悲伤到了极点,不是因为命运的残酷而悲伤,是因为心疼爱徒而悲伤。萧轻音却没有哭,双眼从一种被命运洪流席卷的无可奈何,转为一种坚定的决绝。
原来是因为,逍遥者夜观天象时,看到了萧轻音和楚晨的未来,准确来说,是萧轻音的未来,而楚晨,只是她命运中的一个变数罢了。在萧轻音的星盘中,她不该和楚晨相识相知的,楚晨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原本一家该葬送江南的。
可不知为何,出现了破落道士这个变数,至此,楚晨的命数和萧轻音相冲,相互融合,带走了萧轻音命格里的部分福运才得以活命,可萧轻音的未来却衍生出两条不同的路来,皆是悲剧。
星盘卦象显示,若她留在浮始宗,将天崩地裂,整个宗门因她而死。若她入去凡尘,将漆身吞炭,风萧萧兮易水寒。
逍遥者本不该替她抉择的,可她不能明知有祸,依旧拿浮始宗上下这么多人的性命来赌。于情,她不忍心;于理,她只能舍弃一个人。
她道:“是师父对不起你,你要怨我也罢,恨我也罢,我都甘愿。”
萧轻音笑笑:“师父,这怎么能是您的错?您把我养这么大,对我这么好,您对我的养育之恩,别说只是要我离开,就算是要害我,我也心甘情愿。”
逍遥者还要说什么,就听萧轻音道:“您不说了吗,这是我的命运。无论是您替我做选择,还是我自己做选择,我要一人承担面对。就算你不帮我作出决定,我要知道自己会害了平日里这些和蔼可亲的、可爱的师长师弟们,我自己也会走。我一直视浮始宗为我的家,只要为了家人好,我没什么怨。”
两人依偎在一起,窗外雷雨大作,劲风扑灭了最后一丝烛光。
这些事情楚晨皆不知情,他只知道不久后,萧轻音便收拾包裹,入世去了。他站在宗门遥望萧轻音的背影,以为他们还会再见,还会再像以前那般。可一别经年,物是人非,再见之时,便是萧轻音拿回两坛骨灰,恳求逍遥者为其立碑。
那是至今,楚晨见到萧轻音的唯一一次,他甚至没有机会和萧轻音说上什么话。安顿好骨灰后,她便又头也不回的走了。
楚晨似乎总是看见萧轻音的背影。
林间萧瑟,很是清雅,无人打扰,两座墓碑静静地靠在一起,碑文上写着“素昱居士徐玉萍,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玉慧居士沈疏影,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碑文是萧轻音亲手篆刻。楚晨望着这两座突兀又沉默的墓碑,他不知道这两位是谁,但大抵是对萧轻音很重要的人。秋风如刃,刮过他的脸颊,他在墓碑前站了好一会才回去,却在回去道路上不甚听到了逍遥者和坐忘客之间的谈话。
他听着听着,脸色顿时煞白,以至于后面宗主们说的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当年萧轻音入世,是因为他改变了萧轻音的命格。这一认知几乎是如遭雷击,他头脑昏沉,要站不住,扶着墙边才站稳了。“天煞孤星”、“分走了萧轻音的好运”和“害得萧轻音命运多舛”这三个想法一直盘旋在他脑海。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怒之下,他拿上包裹,不辞而别。
在浮始宗的这些年,他一直在修养学习。入世之后,便去入京赶考,三年后,他成了人人羡慕、人人夸赞的状元郎,可他却斗胆拂了皇帝邀他入朝为官的好意,辗转几年,来到扬州,做了一个无名的府学先生。
来扬州之前,他寻着记忆找到了小时候家的位置,见过自己的父母。许久不见,父母年迈,与儿时记忆中大相径庭,若是走在街上,他怕是认不出。父母热络又有些尴尬的寒暄一阵,三人都相对无言,他不在家的这十几年,父母又给他添了一个弟弟,弟弟比他小很多,大约和他刚入浮始宗时一样大。
楚晨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和父母还能勉强聊上几句,和这个未曾谋面的弟弟就更是无法相处了,弟弟对他敌意很大,虽然平时总听父母讲自己有一个兄长,可从未见过的人,能算得上什么兄长呢?
弟弟从未把这件事当真,纯当世上没这个人。可楚晨突一回家,弟弟就觉自己的父母突然被一个陌生人抢走了般,很是不爽。所以楚晨在家待了几天,便留下些钱财离开了。时至今日,楚晨也会每月定时送钱财回家,只是他自己很少回去了。
楚家。
“所以你的母亲是……?”楚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