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耕抬眼与杨满枝对上目光,又匆匆移开,回答:“来接沈府贵客。”
那场风波对沈府的名声造成了一定影响,尤其是沈砚耕都快被传承始乱终弃的负心汉,本以为会对肇事者冷眼相对,却没想到——
“杨姑娘与小女甚是投缘,”赵峥后退一步,抬手指着两人,说:“不如,今晚便让杨姑娘留下,与清和作伴一宿,聊些姑娘家的体己话。”
“如此甚好,”沈砚耕话锋一转说:“只是,杨姑娘初到此处便留宿赵府,于情于理,都会叫旁人说沈家冷落贵客,何况……”
沈砚耕停顿下来,看着杨满枝,浅浅一笑说道:“先生留了功课,我想杨姑娘还是不要偷懒的好。”
话说到此处,赵峥也没有立场再将两人留下,他拱手一拜,亲自将他们送上了沈府的马车。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说道:“若是与沈砚耕结亲,倒不失为一桩好婚事。”
“从前是谁三令五申不许我去沈府,如今我一说完那件事,你便着急叫我引荐,”赵清和走路有些不稳,带着些嘲讽说道:“与其说是与沈砚耕结亲,不如说,您是想攀上,‘靖安侯’这个亲家吧?”
“唉——”被揭穿了心思,赵峥也不恼,他转过头对赵清和笑道:“自然,对于赵家来说,身份是最重要的。”
“我会替你寻一门比侯府夫人更好的亲事。”赵峥一歪头,背着手,哼着小曲儿离开。
赵清和身姿挺拔,站在赵府大门之下,沉默地看着他背影。
车厢内壁的鎏金车釭燃着一支白蜡,琉璃罩滤去了明火的燥意,暖光柔柔铺了满厢,沈砚耕与杨满枝对坐,看她侧着头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气氛一时低沉,沈砚耕语气轻松地说:
“这才几天,就准备夜不归宿了?”
清朗的嗓音响起,杨满枝抬眼看过来,却还是一副闷闷不乐地模样,她轻声说:“没有。”
“哭过了?”
直到她肯正眼看自己,沈砚耕才发现她眼眶泛红,他起身凑过去,半跪在她前面,紧张地问:“可是哪里受伤,我听沈同大概说了一遍,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没有。”杨满枝闷声打断他说话,稍稍侧过身,不肯看他。
“那可是,身上的於伤疼了?”沈砚耕鲜少看见这般沮丧的杨满枝,他探过头去,追着她的目光,说:“等回去了,我便给你上药。”
“嗯。”
一个字足以让沈砚耕压抑的焦躁爆发出来,他起身坐在杨满枝旁边,蹙眉追问:“怎么了?嗯?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满枝?”他几乎偏执的要杨满枝给出一个答案,不停地催促:“你告诉我,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全让忘记了,他现在应该表演对杨满枝的疏离。
“安大夫人去世后,你是如何在沈府生活的?”杨满枝转过头,两人的距离便近在咫尺,她压低了声音问。
此话一出,再结合沈同所说的今日行程,沈砚耕心头隐约掠过一个答案,但下一秒,就被他强压下去。
“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沈砚耕谨慎地斟酌用词,唇角扯出一抹极浅又极不自然的笑,说:“我生来便是世子,纵然母亲过世,但府中也无人敢怠慢。”
“那你一直住在西院吗?”杨满枝面色平静,只是眼尾耷拉着,透着几分颓意。
“西院很好啊,”沈砚耕说道:“清幽静谧,又是母亲生前长住的地方,儿时也是度过了一段让人怀念的时光。”
清幽僻静?明明院子里荒凉的只剩一颗枯树,死气沉沉又压抑至极,就凭那一点模糊不清的记忆,支撑着走到众人面前。
宋玉、沈旦和沈明齐都住在东院,簇簇相拥,享受天伦之乐。
独留一个五岁的孩子守在西院,直至长大成人,孤立无援。
杨满枝望着他的眼睛,眉头轻抬,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砚耕被她看得心里发紧,下意识跟着皱眉,慌乱补了一句:“真的,我过得很好,满枝,你也是从小失去父母,只靠药婆救济长大,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短吃穿的世子伤心?”
“因为我知道那样长大很苦,人,怎么能那样糊弄着过活呢?”
正如沈砚耕所说,杨满枝十岁前父母亲因病先后去世,她知道独自一人守着空房子等着太阳升起的恐惧,她才觉得,世上怎么能有和她一样苦的人。
“……”两两相忘,沈砚耕踌躇再三,似无奈似宽慰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闻言,杨满枝眼眶发热,撇过头不再说话。她可以怨天道不公,咒骂命运无情,但沈砚耕的悲剧却是他的亲生父亲一手造成。
即便终有一日真相大白,他又能向一个死人讨回什么公道,又怎么向自己的亡母诉苦?
马车缓慢地行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摇晃,杨满枝的胸膛起伏频率表明着,她此刻正在压抑汹涌的情绪,沈砚耕在这片沉默静谧中,望着她隐忍的侧脸,逐渐迷失。
心就像是被揉皱又铺开,又酸又麻的感觉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让他头脑发热。
沈砚耕握紧拳头,几番深呼吸后,终于是缓缓抬手,轻轻握住杨满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