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文赋举例说道:“就好比,我与你。”
杨满枝暂且放过后面恼人的动静,她抬头看着戴文赋,静候他的讲解。
“我祖上三代从文,自幼便浸染在书海中,五岁便能识千字,七岁便可吟诗作对,”戴文赋说:“而你,二十多岁却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欲言又止,戴文赋接着说道:“但这能够决定,你与我,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吗?”
“我再举个例子,”戴文赋来回踱步说道:“我有两个学生,他们同窗多年,最终同一届高中进士,两人可为前途无量,但,五年前,其中一人因贪腐下马。”
“而另一人扎根边城,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或许会认为,那贪腐的学生本性如此,”戴文赋走道杨满枝面前说:“但他初入官场,便为无罪之‘罪臣’抗辩,锒铛入狱,直至三年后昭雪。”
他说着,带上了遗憾的神情,戴文赋看着杨满枝问:“人人本性相同,但坚守初心谈何容易?”
“不容易就不坚守了吗?”杨满枝提问:“或许,那次入狱挫败他的锐气,但他怎可就此放弃,成为一个贪官?”
她的回答似乎在戴文赋的意料之内,他先是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提出辩驳:“倘若挫败的不只是他的锐气呢?”
“三年内,妻离子散,父母亲相继过世,”戴文赋轻叹一口气,“他出狱回到家后,又是一个只有自己的牢笼。”
“而因仕途受阻,他处处受人白眼,”戴文赋说:“正是因为他不甘心,才会一时误入迷途,最终无法回头。”
杨满枝走着眉头,呼出一口气,身后的沈砚耕也停下动作,看着她不服气的后脑勺。
“你觉得我说错了?”
“我不知道,”杨满枝抬头,眼神倔强,“但倘若是我,哪怕是鱼死网破,我也要拼到底,斗到底。”
“好,”戴文赋笑着点头,忽而点名:“沈砚耕,你过来说说,如果是你,你会如何?”
“我……”沈砚耕双手紧握着扫帚,沉思片刻说道:“一时意气,家破人亡,可所谓‘罪魁祸首’是至高无上之人,忍也难,破也难。”
“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戴文赋接过话,说:“如果你要理解一个人的思想,就要去了解他的过往,他的处境。”
“这就叫将心比心。”
到了下午,杨满枝写完了功课便坐在院子里发呆。
而沈砚耕,已经在她的院子里待了快一整天了。
她上课时候,在后面扫地,她吃饭的时候,就帮着端菜端水,写功课的时候,沈砚耕又忙着栽纸研磨,以至于,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跟佳敏佳兴两人说上几句话。
最终,在沈砚耕又一次续茶的时候,杨满枝忍无可忍地开口:“你这么闲吗?”
这一开口,反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他说:“今日公事不算忙。”
“那你去找点事儿干,成吗?”杨满枝说:“别围着我转了。”
“好……好。”沈砚耕嘴上应和道,但没过去一刻钟,又端上来几碟茶点。
刚放下碟子,杨满枝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说:“我要出去透口气。”
“去哪儿?”
杨满枝没看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他亦步亦趋地跟上:“满枝……”
“别跟着我。”杨满枝回身指着他的鼻子警告道,“我要一个人待会儿。”
沈砚耕没有答应,他紧皱眉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但杨满枝要走,他也不敢阻拦,只好望着她渐远的背影,叫沈同跟上。
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杨满枝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赵清和虽然不太清楚现状,但仍旧是默默替她续茶。
她喝一杯,赵清和便续一杯。
“够了。”直到第三杯下肚,杨满枝抬手制止了赵清和的动作,“你们怎么都有见不得杯子空的习惯。”
“茶礼便是这样教的。”赵清和莞尔一笑,放弃了“折磨”那只茶杯。
“你怎么了?”
杨满枝来得急,以来便是一声不吭,要和赵清和独处,连沈同都不准进院里,哪怕是赵清和也看出了她不对劲。
“唉……”
她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赵清和,靠着桌沿仰头看着天。
晚梅正弦恐后地扑入泥土怀抱,相比起初见时的花团锦簇,依然稀疏了不少。
目光追随着一片花瓣从枝头翩然落下,杨满枝轻声开口:
“我想告诉沈砚耕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