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俞被这动静愣住,而五皇子还浑然不觉地说:“我跟你说,我打听了,这位谢师傅才二十出头,肯定不像古太傅那么……”
话音未落,五皇子眼角扫到门口那道落进来的影子。
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回自己座位,一把抄起书竖在自己面前,余光偷偷往门口瞥。
林俞茫然地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去。
门口的光线暗了暗,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迈进来。
林俞和那天在父皇那里见过的谢大人对上了眼。
他记得这个人。当时自己和古太傅去父皇跟前,这位大人就站在一旁,还帮自己说了话,应该是帮了吧?
他好像还夸自己是……美玉来着。林俞想到这,对着这位新师傅眨了眨眼,毕竟他还夸过自己。
就是,林俞显然忘了,人家原话是“未经雕琢的美玉”。
谢才卿走进上书房,没什么反应,只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他来之前做过准备。
当今膝下有四位皇子,两位公主,二皇子年幼夭折。太子是元后所出,四皇子五皇子皆为嫔妃所出,七皇子乃柳贵妃所出,年纪最小,面上也是最得宠的。
这会太子不在。靠窗那位探头探脑的,应当是五殿下;靠门那位书册下面堆着藏都藏不住的话本的,应当是四殿下。
而那位七殿下,正端坐在两位兄长中间,仰着脸冲他眨眼睛。
谢才卿对他微微一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日陛下的嘱托:“谢卿,上书房那三个大的朕管得住,就小七这孩子,你多照看点。”
皇帝说到这,顿了顿,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唉,总之你都多费些心。教得好朕有赏的。”
真的是这样吗?想着他刚才进门听到的五皇子那未说完的半截话,谢才卿怀疑陛下坑了他。
谢才卿深吸一口气。多想多错,他决定不想了。
“各位殿下,”谢才卿走到讲台站定,面对下面打量来的视线开口道,“承陛下授命,之后由谢某来为诸位殿下授课。”
开头还算顺利。四皇子五皇子对新来的师傅还不摸底,暂且收敛着。
一刻钟后,见谢师傅似乎不太管,胆子便渐渐大了。
经过之前的革命友谊,虽然是单方面的。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将林俞划到了他们这边的阵营。
四皇子和五皇子中间原本隔着太子的座位,后面又加了林俞的桌子。但这会太子不在,便只有林俞被夹在了这二位兄长中间。
“七弟。”
五皇子趁谢师傅低头翻书的工夫,飞快塞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林俞看着桌上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五哥。
五哥正冲他双手合十,压着嗓子无声道:好七弟,帮帮忙。
林俞只好趁着谢师傅转身递给了四哥。
四皇子展开,扫了一眼,提笔在下方回了几个字,折好后又递回来。林俞只再探身,又递回去给五哥。
五皇子接过看了,脸一垮,刷刷又写一行。
如此往复。
林俞也不知道自己递的纸条上写了什么,只是五哥每回写完都一脸愤愤。
其实不过是五皇子在埋怨四皇子。五皇子:方才谢师傅进门时,你分明看见了,竟然不提醒我!
四皇子的回信只有六个字:谁让你自己不看。
五皇子不服:咱俩隔着一个七弟,你咳嗽一声也好啊。
四皇子回:咳了,你没听见。
五皇子:不可能。
四皇子:那就是你耳朵不好。
五皇子:……
谢才卿搁下书卷。
他本不欲一开始便过于严厉,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但这会,递个纸条已需横跨整间上书房了。
必须得打断了。
“诸位殿下。”谢才卿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殿内众人皆能听见。
林俞抬头,只见这位谢师傅搁下书卷,面上依旧带着几分笑意,“今日谢某给殿下们上的头一节课,谢某想先与殿下们熟悉熟悉。不如……我们调一调座位?”
他转向众人,看着中间还在帮忙递纸条的林俞,语气从容,“七殿下年纪最小,坐到这里来吧。”
他说着,亲自将林俞的小桌椅搬起,稳稳当当安置在了书案正前方,离他不过三尺。
林俞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懵:“谢师傅,为何要我坐这里呀?”
谢才卿对上林俞清澈的双眼,这位七殿下,稍微打探一下便知,当年抓周宴上,直接奔向太子,后面也是异常黏着太子。
兄控一个,谢才卿在心里默默下了诊断。
这症状,顺着来就好办了。
于是,谢才卿蹲下来身,压低声音说悄悄话般,“殿下这就不知了,这是最好的位置。专门留给七殿下您的。”
林俞更懵了:“……最好的?”
谢才卿点点头。他微微侧身,指向太子那张书案。
“殿下请看,太子殿下回来自是要坐在那里的。殿下坐于此位,太子殿下一抬头,第一眼便能望见您。”
他顿了顿,“上书房是读书的地方,太子殿下上课时最是用心。他是一国储君,读书总要专心致志,总不能让他时不时偏过头来,满殿寻殿下。”
他停下来,看着林俞。
“那是打扰他进学。殿下也不忍心,是不是?”
林俞想了想,摇头。
“不忍心。”
“正是。”谢才卿点点头,又抬起手,虚虚比了一条线,从太子的书案引向林俞现在的位置。
“可殿下坐在这里就不一样了,太子殿下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到殿下。”
林俞听着谢师傅的话,坐在这哥哥上课抬头就能看到自己。
林俞的眼睛亮了,谢师傅说得好有道理哟。
后面的四皇子、五皇子只见谢师傅和七弟说了什么后,七弟就安心坐在最前面,还是笑着坐的。
五皇子捅了捅四皇子:“谢师傅到底说了什么?”
四皇子远远望着七弟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最好别知道。”
谢师傅,恐怖如斯。居然将七弟制服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将纸条往里塞了塞。终究是不敢再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