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顿了顿,“还有父皇在。你不用时时刻刻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也不用凡事都绷着。”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习惯性地告退。他站起身,微微躬身:“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臣先去上书房了,免得耽误课业。”
他刚要转身,就听见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与你一同去。”
太子猛地抬头,只见父皇已经从御案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看着他微微挑眉:“怎么,朕去看看上书房上课什么样的,不行?”
路过太子身边见他还愣着,皇帝又笑道:“愣着做什么,走吧。”
上书房院子里,这会正热闹着。
半刻钟前,谢师傅说带他们出来打雪仗。
说是打雪仗,但考虑到都是王子皇孙的,金贵得很,谢才卿哪里敢让他们互相打,万一雪里裹了石子,或是谁手重些,他这差事也就到头了。
于是便让内侍在墙边立了几个草靶,每人分一块地方,对着红心扔。
四皇子团了半天,雪球终于成了形。他掂了掂,用力掷出去,却连靶子都没挨到边。
他不服,蹲下身继续团,嘴里还念叨着:“这靶子肯定没放正。”
五皇子蹲在旁边笑:“四哥,你这是扔雪球还是扔石头?”
“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五皇子站起身,摆了个架势,雪球脱手,却也只是擦到靶子边。
他愣了愣:“肯定是这雪球不对。”
四皇子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老五,你不行就不行,怪雪球干什么?”
一旁的林俞没顾上看他们斗嘴。
他是第一次能这么痛快地玩雪,异常兴奋。
这会戴着厚厚的手套,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堆了一个大雪球,正琢磨着是要扔靶,还是接着堆雪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上书房外面有人进来。
林俞以为是太子哥哥上完朝回来了,眼睛一亮,正要扬声喊他,目光却先落在了走在前面的那人身上。
林俞抬起头,整个人却僵住了。
是太子哥哥没错,但走在他前面的那人居然是父皇!
林俞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雪球“啪嗒”掉在脚边,看着走近到面前的高大身影,开口紧张到些结巴一下:“父、父皇,你怎么来了呀。”
皇帝将儿子这副表情收在眼底,觉得有趣,面上却不显,只微微挑眉。
谢才卿本来站在旁边看热闹,手里还端着茶正悠闲品茶,这会见皇帝来了,不动声色将茶放下,连忙过来。
皇帝目光扫过满院的雪迹和那几个瞬间变成鹌鹑的儿子,最终落在侍立在一旁的谢才卿身上,声音开口听不出喜怒:“谢卿这课上得是别开生面呢。”
林俞心中:完蛋了(╥_╥)
旁边谢才卿上前一步,神色不变:“陛下明鉴,今日瑞雪,微臣请殿下们亲触冰雪,一为活动筋骨,二来……”
谢才卿抬眸,“纸上得来终觉浅。各位殿下在玩耍中亲自体会雪中的意境,有助于日后品读诗文,下笔有神。”
“哦?”皇帝语调微杨,目光扫过雪地没多计较,“原来是这般用意。”
太子看见弟弟站在后面,蔫蔫地垂着脑袋,他正要上前帮忙说话,却见听见弟弟小声嘀咕:“谢师傅这也太会糊弄了吧。”
林俞直到感觉周边的视线一下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将话说出声来。
太子眉心一挑,就见父皇转过来:“小七刚才说什么?朕刚刚没听清。”
林俞头皮一麻,连忙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儿臣说……说父皇来得正好!这雪……雪中意境实在是难得!儿臣来陪父皇一起体验体验!”
见父皇看着自己手中的雪球,林俞立刻将雪球给父皇,“父皇,给!您放心,我堆的这个肯定是最结实的。”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没多计较,随手接过林俞递来的雪球,在手中颠了颠。
再次抬手,那雪球就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地砸在草靶的红心上。
“哇!”林俞狗腿道:“父皇您太厉害了吧!”
其它皇子也暗暗乍舌,没想到父皇随手一掷竟有这般准头,随后见父皇看过来,四皇子:“父皇真是英明神武。”
五皇子:“父皇这……”五皇子想夸却实在想不出什么夸人的话语,最终憋出来一句“姜还是老的辣。”
众人笑作一团。气氛也松动了。皇子们重新欢腾起来,雪球再次纷飞。
只不过,接下来的场景有些奇特,众皇子扔着扔着,总会看向旁边的明黄色身影,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带上“表演”性质,力求动作优美,有观赏性。
皇帝从最开始发完那一个球后倒是站回了廊下。
太子也跟来在身后:“父皇。”
皇帝看着前面玩得尽兴的几个儿子,“你也和弟弟们一起去玩吧。”
太子一愣,应了声是。
场上,五皇子刚扔出一个紧挨靶心的好球,正得意地显摆。
林俞不服气,见太子哥哥过来,再次狗腿,将手中的雪球递过去:“哥哥,你拿这个丢,一定能丢得比四哥五哥好。”
太子接过弟弟塞来的雪球,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四皇子在后面嚷嚷:“七弟你这话我可听见了啊!”
五皇子也凑过来:“就是,凭什么就比我们好?”
林俞理直气壮:“因为是我堆的!”
太子失笑,抬手将带着弟弟殷切期望的雪球掷出去。这一下倒是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四皇子和五皇子同时噤声。
林俞在旁边又跳又笑:“我就说吧!”
廊下,皇帝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他没再多留,只慢悠悠留下一句:“朕等着明天看你们交上来的诗篇,看是不是真的如谢卿所说的玩雪……噢,是亲身体验之后写得更好。”
“要是写的不好,那可是欺君之罪。”
见父皇说完,神清气爽地转身走了,林俞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玩雪便玩雪,怎么还要写诗……倒是欲哭无泪。
……
太子回到东宫时,暮色已经沉沉地要压下来。白日里弟弟堆雪人时的清脆笑声,仿佛还零星散落在庭院各处,此刻却被这无边的寂静衬得格外遥远。
今日散学后,林俞惦记着父皇那句“欺君之罪”,没有和往常一样缠着他回东宫,而是直接回了华宁宫。少了那个蹦跳的身影,东宫便显得格外冷清。
雪已经化了不少,上面被脚踩过,留下许多杂乱的印子,像是有很多人来过。
太子跨进门去,脚步猛地顿住。
他和弟弟堆的那个雪人,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