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牢静悄悄,偶有鼾声,鼠蚁叽吱摸黑横行。唯有一间牢房内,隐约一盏烛火微光。
华明玉不愿一直被人俯视,蜷缩太久,双腿乏力。她双手撑地,倚墙勉力站起身。
庞仲宇身形颀长,华明玉堪堪于他肩头处。连日缺水少粮,华明玉消瘦许多,仿若一缕风便可将她吹走。
“官人,您知晓妾身来自靖州。华家在靖州尚且是殷实之家,那又如何?”
华明玉嘴角带笑,眼眸含泪。“只怪妾是女儿身,于华家不中用。唯有在婚配之事上为家族助力。”
一滴眼泪滚落,如星辰陨落。
“家族将我许配给了靖州董知州幼子,这人品性顽劣,尚未娶妻,便已纳了三房贵妾。婚期定于下月初六,若我逆来顺受,听从支配嫁入董家,来年今日,只怕我坟头上的草已有三尺高。”
手背胡乱抹去泪水,像个花脸狸猫。“官人常年混迹官场,或许不懂内宅之事。”
庞仲宇年岁比华明玉稍长两岁,虚岁已过二十五,她乃闺阁娘子竟然知道他不懂宅中之事。
庞仲宇蹙眉问道:“何以见得?”
泪水浸润,眼眸清澈。“更深露重,官人当值不归家,想来尚未娶妻。”
“呵。”庞仲宇扬起嘴角,鹰眼闪过寒光。“你尚未出阁,理应亦不懂内宅之事。”
庞仲宇声调不疾不徐,却不知何故,内宅二字像似加上了重音,猛然灼得华明玉脸皮发热。
华明玉垂眸,回避庞仲宇打量目光。
庞仲宇朝华明玉迈近一步,二人相隔不过二尺。
“纵使不愿意嫁人,也不得成为和私贩盐商勾结的理由。”
华明玉当然明白,这般行径无异于为逃离一个火坑再次跳入另一个火坑。
“若说我全不知情,官人可信我?”
“一人之词,让本官何以取信?”庞仲宇反问道。
问题症结又重回原点。正如华明玉无有实证自证清白,是以从开始她就不愿和人多费口舌辩解。
长夜未央,牢房愈发阴冷,沉闷得令人心烦意乱。
庞仲宇厉声道:“为何又不讲话?”
华明玉抬起头,和庞仲宇对视。“明知已入死局,官人要我如何讲?若有证据自证清白,我早已呈上,何必忍受这般磋磨?”
明明被困囹圄,明知已入死局,至始至终,华明玉她从未有过开口求饶。
世上竟然有这般女郎,即使赴死,决计宁折不弯。
“不怕死吗?”庞仲宇问道。
“怕死。”华明玉不加思索,“若不怕死,我早就自我了结,更不必拖累父母他人。”
庞仲宇终于弄清从华明玉入狱,为何他胸口一直郁堵一团怒气,吐不出咽不下。
“倘若你肯跪求本官,本官或许有办法帮你脱罪。”
闻言,华明玉轻笑道:“妾身跪天跪地,跪拜父母,皆是本分。想命我跪下,就等后日上堂吧。纵然以权势命我下跪,唯有膝跪,吾心尚立于天地。为人之尊严,亦不许我跪地求饶。”
一付弱不禁风之态,她从何来底气和他对抗?
庞仲宇步步逼近,华明玉背贴铁墙,退无可退。大手猛然抬起她下巴,令她动弹不得。
粗糙指腹摩挲细腻肌肤,须臾便起了红。
“要想死没那么容易,先问过本官答不答应?”
温热气息拂过额头脸颊,危险环伺,犹如羊入虎口,猛虎欣赏他的猎物,苦恼于如何拆吃入腹?
...
苍松苑书房内,华明卓亦坐不住,负手来回踱步。
华玉珠坐于圈椅上,眼眸泛红,心急如焚。
“兄长,都怪我去迟,没有拿到账本。”
华明卓转身,垂眸瞧见华玉珠右手缠纱布。十指连心,一指受伤必痛彻心扉。
“二妹妹不必自责,昨日童桂都于我讲过。想必这背后指使之人早在阿姊被抓捕之时,便派人翻查过茶水铺。他肯定也担心阿姊留有什么证据。”
“现下无证据自证清白,阿姊她......”
华玉珠不愿再讲,怪她,都怪她。怪她本应阻止阿姊冒险走这一趟,都怪她不懂商事,帮不上忙,让阿姊一人独木难支。
华明卓知道华玉珠自责不已,但这事原本和她无关。不料,她竟能为华家之亲族,潜心竭力这般地步,实在令人动容。
“父亲已同我讲了,这事着实蹊跷,他已和大理寺卿私下见过。案情并不复杂,所有人证物证都指向阿姊私贩青白盐入京。但苦于阿姊无佐证,这案眼见就要成了铁案。”
“铁案?”华玉珠问道。
“刑部已预审过案卷,认为本案已明,便催促大理寺尽快结案。这桩案件理应要一个月审结,不知何故竟五日内要审结上报。”
华明卓愈发笃定心中预想,官家正值鼎盛之年,有人却已蠢蠢欲动。
“那人唯恐夜长梦多,一旦阿姊受刑,便身死道消。纵然华家不甘心,翻案亦是徒劳,只为正名,人已无法复生。唯恐翻不了案,又得罪更多人,彼时华府深陷泥潭,自身难保。”
背后之人心计之歹毒,待华府为难之际,再施以援手,便可唾手将华府收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