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
天明雨晴,踏过地上水洼,走入厨房,生火烧水。
大缸中清水冷刺骨,香叶双手捧起,朝手上哈气。
“嬷嬷。这天气真怪呀,一下这么冷。”
施嬷嬷正在揉面团,面盆旁搁着一碗桂花。这是秋天从桂花树上摘下,用了林娇娇的法子,将桂花晾晒腌制封存,可以吃一个冬天。
“动起来就不冷啦。这十月开头,就受不住。这后头几个月一天比一天冷,那要怎么过?”
灶上正烧水,灶下火生得旺,香叶舍不得离开。但见施嬷嬷一人忙活,矮凳似乎长了刺,着实坐不住。
“嬷嬷,我去看看二娘子起了没?”
“欸。记得给二娘子多添件衣裳,这天可不能着凉。”
施嬷嬷垂眸,专注揉面。香叶端着热水盆,走去堂屋。
铜盆搁在架上,热气腾腾。
脸帕敷于脸上,驱散寒气。
“二娘子,外头下了霜,冷得很。”脸帕于铜盆中揉搓,香叶边说道:“今儿穿个短袄吧。”
“嗯。”
脸帕搭在盆边,香叶转身看向华玉珠。只见她有气无力地倚靠床边。惊得香叶赶忙过去,手心抚额,掌心温热。
“二娘子,你这是发热了呀。”
生怕华玉珠再受风,香叶立时搀扶华玉珠躺下,拉过棉被盖严实。
“二娘子莫怕,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香叶疾步跑向门外。顷刻,门外传来她的声音。
“嬷嬷,二娘子受寒发热,我现在去请大夫。劳烦嬷嬷照看。”
“哎呦,这怎么受寒了呀?快去快去。”
这时,施嬷嬷匆匆走入卧房。见华玉珠躺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掌心贴上额头。微微发热,不算烫手。“昨儿个小雪节气,又下了整夜雨,受了寒气。幸好啊,发现及时,请大夫来开两副汤药,很快就会好了。”
施嬷嬷拿起盆边脸帕没入铜盆中,热水已凉了大半。现下正合适。
脸帕轻轻擦拭额角薄汗,边温声言道:“二娘子可有不适?”
“我有点头晕口渴。”
病来如山倒,华玉珠声如靡靡,口唇泛白。
脸帕搁于额上,施嬷嬷起身为华玉珠倒水。
“来。”施嬷嬷边将棉被裹住华玉珠,边搀扶她起身。左手扶住华玉珠,右手拿起茶杯,贴上口唇。
“二娘子慢慢喝。”
凉水浸润,泛白口唇慢慢恢复颜色。
茶杯放下,施嬷嬷搀扶华玉珠躺下。仔细掖实棉被四周,不可漏风。
“来了,大夫来了。”
香叶请大夫进卧房。大夫坐于床边,给华玉珠把脉。
“这是偶染风寒,小娘子并无大碍。老夫开两副驱寒汤药,再注意保暖。不日即可痊愈。”
大夫起身去方桌旁,边擦汗边书写药方。施嬷嬷瞧见大夫适才气喘吁吁地走入,额头衣领汗湿。
“这是药方。”大夫将药方奉上。
施嬷嬷接过药方瞧了瞧,转手递给香叶。“送大夫回医馆,顺道抓药。”抬手把诊金递给大夫,“有劳大夫辛苦跑一趟。”
“客气。”大夫背起药箱,拱手道,“告辞。”
送走大夫,施嬷嬷返回卧房。见华玉珠昏昏入睡,是以不打扰她。揉洗脸帕拧干,重新搭于额头上,静静坐在床边。
浓雾障目,亦不知身处何方?耳边不时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明。
“母亲,这二娘子为何还住在府里头?和那陈家不是早已定下日子,怎地还不将她送走?”
华明姝声音传来,浓雾散开。堂屋内,华明姝一身妇人打扮,满面春风,看来于夫家过得十分如意。
“那陈家也不是个良善人家。知道二娘子是庶出,又非侯爷亲生,故意拿乔和我谈嫁资呐。”
魏淑娴虽是不豫,但甚为满意这门婚事。
“想必二娘子嫁过去,日子定然是不好过。只要陈家不过分,多陪送点嫁资,尽快促成这门婚事才好。”
“赶紧送走她,眼不见为净。母亲,不日便是魏青娥忌日,泉下有知她女儿将坠入水火……”
“胡言。”魏淑娴立时剜了眼华明姝,“大娘子已嫁为人妇,更当仔细言行。今后这样的话,莫要再讲。”
“是。谨遵母亲教诲。”
华明姝起身,揖礼告罪。
魏淑娴抬抬手教华明姝坐下。“坐吧。你终是喊了魏青娥这么多年母亲,长幼尊卑之序,自要遵从。”
“是,母亲。”华明姝见魏淑娴眉目舒展,笑颜道,“母亲,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夫君他将要调任户部郎中。”
“果真是喜讯啊。贤婿精明强干,又人品贵重。今后你定要收敛脾气,和贤婿好好过日子。”
“夫君和我自是琴瑟和鸣。”华明姝忸怩作态,眼底藏不住自得飘然。
“不过现下这边关战事吃紧,军需耗费颇巨,这户部只怕是......”
“二娘子。”
忽地身后有人呼唤,惊得堂屋内二人陡然烟消云散,入目一切支离破碎。
“二娘子,二娘子。”
肩膀晃动,耳边传来低声呼唤。“二娘子,起来喝药了。”
眼眶酸胀,缓缓睁开眼。
施嬷嬷满怀关切,俯身凝望华玉珠。“二娘子,起来喝药吧。喝了药这病才好得快。”
“……嗯。”
施嬷嬷环抱着华玉珠帮她起身。华玉珠倚靠施嬷嬷身侧,香叶端来药碗。
温热汤药入口,又辣又苦。顷刻味觉骤失,口舌僵直。
重新躺回床榻,施嬷嬷为华玉珠盖好棉被。不知药效太好,还是药味太苦。虽四肢无力,但华玉珠头脑万分清醒。
杏眼清亮,盯着床顶帷幔愣神。徐威远去扬州查办粮仓贪墨,已有月余,现下不知是何情形?
...
“主子,已查到粮仓中短缺粮食大部分是经由一户陈姓商贾转卖。”
严刑拷问数名粮仓司户,终于从其口中知晓缺失粮食去处。
抵达扬州第一日,徐威远并未去往扬州知州府衙。而是佯装外地客商,询问当地粮价,仓储数量。
当听闻有人有渠道可以低价购粮,徐威远遣方世德携印信和圣旨赶往知州府衙。他一人赴约和人商谈低价购粮。
彼时,知州携领衙役赶到交易地,人赃俱获。
经查低价粮食皆出自于官办粮仓,粮仓司户难辞其咎。是以就地将所有司户缉拿,关押入知州府地牢。
司户人数不下十人,审问耗时颇久。方世德一身又脏又臭,先去内堂沐浴更衣,再来书房回报。
这时,徐威远同扬州知州孙瑞正于书房喝茶。
“孙知州,这陈姓商贾,你可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