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人已不再信任您。何故偏要留下啊？”

阿勉躺在床上，白面如纸，已是强弩之末。潘阳为他请了大夫治伤。大夫明言，幸亏阿勉年纪轻，常年锤炼体魄。断了三根肋骨，扎伤了肺，长途跋涉，又历经鏖战，若旁人这般恐怕早已力竭而亡。

“明知那人已不再信任我。你以为那人会轻易放过我吗？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那人手眼通天，我又能躲去哪儿？”

“那您……”

阿勉不知潘阳究竟作何打算？坐以待毙决不是潘阳的处事态度。

潘阳端起瓷碗，递给阿勉。“先喝药。你这伤，大夫讲要养三个月方能见好。”

阿勉拿过瓷碗，一饮而尽。手握空瓷碗，“先生，全都怪我。是我害了你。”

“是祸躲不过。”潘阳一脸平静，“这千金坊暂且休业几日吧。整日闹哄哄，也不利于你养伤。这么多年，从未有过今时今日这般轻松。”

虽然潘阳言说千金坊休业几日。到底是几日呢？只有潘阳知道。

潘阳给千金坊内伙计护卫结清月银，又给每人多发了二十两银。

“这么多年辛苦各位，从今日起，千金坊休业。”

“先生，那何时重新开业？”伙计问道。

“各位放心，千金坊重开之时，必定再请大家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自打潘阳从京兆府回来，千金坊生意一日不如一日。现下休业也是迫不得已。

潘阳承诺千金坊再开之时，能再回来当班。不过，何时开业？恐怕遥遥无期。

众人受惠多年，今日好聚好散。

“谢谢先生多年照拂。愿先生万事顺心。”

“谢谢先生。”

“谢谢先生。望先生喜乐安宁。”

众人不舍辞别。潘阳立于千金坊大门外，目送众人离去，分道扬镳。

一夕之间，偌大千金坊往日不复。大堂中央假山流水潺潺，水从山顶倾泻激荡，汇入水池中。涓涓流水回旋，周而复始。

往日坊内人山人海，哪儿听得见流水声？只听得见金银清脆，惊呼哀嚎。

潘阳坐于水池边，右手指尖探入水中，指尖沁凉。掌心掬一捧水，冷水离池，渐渐温热。

世间捂不热的唯有人心。

“先生。”

阿勉从后院走来。温养数日，阿勉终于可以下床走动。

潘阳头也不回，凝望着千金坊大门外。掌心温水顺指缝淌下，淅沥落入水池。

“这几日我卧床养伤，那人可有再派人来？”

千金坊休业，阿勉养伤数日，每日都是静悄悄的。每日潘阳按时给他送来汤药，恍然与世隔绝般，里外只有他和潘阳二人。

终于他能下地行走，缓步来前头寻潘阳。原来不给他熬药送药的时候，潘阳都是待在千金坊内发呆。

曾经千金坊高朋满座，潘阳最不喜来这儿。

“不曾。”潘阳回道。

阿勉不信。那人决不会善罢甘休。既已派人来灭口，更不会半途而废。

“先生，我已能够行动，我们……我们想办法逃吧。”

逃之一字，阿勉说得晦涩。虽然潘阳为那人做事，谈不上光明磊落，但也从未有今日这般窘迫。

为了活命，竟然要如同鼠辈狼狈逃走。

“离开盛京城这事，我已谋划好了。待时机成熟，我们即刻动身。”

“何时动身？”阿勉问道。

“现下时机尚未成熟。这段时日，你且安心养伤。这一旦离开了盛京城，无处寻医问药。”

潘阳向来说一不二，毋庸置疑。阿勉只得听从。

清晨，窗外飘来香气，唤醒阿勉。朦胧中，他似乎回到了幼年。地上黄泥巴夯地，坑坑洼洼。双腿又细又短，踉踉跄跄，走了半晌。高抬腿迈过榆木门槛，走到门外头。

门外，满树白花，香气扑鼻。果香杂糅着草木香气，甜蜜中又有点酸涩。

橘树开花了。

树下站着一人，背对着他。看那身形格外熟悉。

“……阿爹。”

那人闻声转身。双眸幽深映入眼帘，右眼角一道长长的伤疤，延伸鬓角没入耳后。

突然周遭燃起大火。火海吞噬满树白花，一刹那，那人淹没于火海之中。

赤红火焰阻挡，令他无法靠近。

“先生，先生！”

阿勉痛哭呼唤，骤然惊醒。抬手摸脸，掌心濡湿冰凉，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旋即翻身坐起，阿勉大步朝外走去。

拉开房门，只见院中那棵种了十二年的橘树，开花了。满树洁白，满院甜香。花香浓郁处泛着淡淡苦涩之味。

树下站有一人，背对着他。

阿勉走近。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轻声唤道：“先生。”

“这棵橘树你养了十二年，今年终于开花了。”潘阳仰望枝头，“可惜了啊，今年看不见祂结果了。”

潘阳眼眸中满是惆怅。阿勉哽咽道；“不可惜。离开了盛京城，我再种一棵橘树，祂定会比在这盛京城中长得好。”

潘阳回过头，凝视阿勉。“今夜我们离开盛京城。”

“是。”

终于要离开盛京城，阿勉高兴得生怕这只是他的一场梦。他寸步不离潘阳，和潘阳讲了好多话。

潘阳喜静。是以阿勉亦养成少言寡语的习惯。今夜将要离开盛京城，仿佛将要挣脱枷锁般兴奋又紧张。

“先生，我们离开盛京城去哪儿落脚？”

“先生，我们去南方吧？听说云州四季如春，近几年，每年冬天您都腿疼得走不动。南方冬天比北方暖和。”

“先生，我能带一枝橘花走吗？这么多年，第一回见祂开花。我想留个纪念。”

阿勉高兴得像个幼童。二人将要远行，带不了太多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