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怯生生地接过毛笔。徐威远拿起另一支笔,悉心教导。
“像这样握笔。手腕悬空。书写时手指用力,手腕不可僵硬。”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不可马虎。”
阿蛮听从指挥,跪坐于桌案旁,埋头习字。羊毫笔尖柔软,掌握不好力道。开始总是糊作一团黑。
渐渐地,有了章法模样。看得清是在习字,不是鬼画桃符。
徐威远亦不打扰他。谦让一半桌案给阿蛮习字,军报文书挪去另一边桌案。
营帐内二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爷。京中来信了。”
方世德手握书信,不经通报,直入营帐。
徐威远蹙眉,放下信稿。方世德走近,瞅见徐威远默默将笺纸反扣。
“何人来信?”
方世德恭敬奉上。“是太子殿下来信。”
拆开信封,信纸摊开。片刻,黑眸泛起暖意,喜上眉梢。
“太子妃有喜了。”
“真的?!”方世德亦惊喜万分。“可喜可贺啊。”
“殿下于信中讲,希望我可以回京参加皇孙百日宴。”
“这……”方世德挠了挠头。这是何意啊?
徐威远身为永兴军骑兵统领,兼领粮料转运使。无召不得入京。
“殿下是希望早日结束和栖夏纷争。大军得胜,将帅还朝,面圣复命。”
“可是这拓跋严生生拖了一个月,迟迟不答应退兵。”
“答应退兵岂是易事儿?一旦退兵,军心必定动摇,一步退步步退。迟早休战和谈。所以,拓跋严也是个硬骨头,哪儿那么轻易敲得碎?”
方世德瞥见书案旁阿蛮正埋头习字,惊觉失言。二人当着阿蛮的面,谈论如何击败拓跋严。
阿蛮置若罔闻,专心习字。练习大半日,虽然笔划稚嫩,粗细不一,但【蛮】字终于有了模样。
从开始一日学习一字,慢慢增加为一日五字,十字。阿蛮学习天赋令徐威远赞叹。
“从未问过你年纪?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阿蛮咬了咬笔头。
黑眸审视阿蛮。依照个头推算,阿蛮应该有十五岁。但是他自幼以奴隶身份,吃穿都是问题。
或许他不只十五岁。
“那便以今日为你生辰,年纪十五岁。也就是生于元武四年。”徐威远顿了顿,“在北渊生辰是要吃长寿面。走,和我去灶房。”
火头兵见徐威远突然造访。赶忙洗手擦手,匆匆列队迎接。
“谁负责给战俘送饭?”
“是,是我。”一个火头兵举手道。
“好。今日晚食煮面条送去。”
“报。”火头兵班头高声道。
徐威远看向班头。“讲。”
“启禀将军。现我军深处敌军大营,米面存粮不多。若以白面为主食,兵士吃得过多,万一……”班头支吾道,“标下担忧难以为继。现下更白养着栖夏那六千俘虏,米粮消耗比往日更多更快。”
“天热暑气重,兵士操练流汗多,整日吃糙粮糠麸混野菜,哪儿有力气打仗?今日杀头羊煮汤,再用羊汤煮面。”
“喏。”“喏。”“喏。”
军令如山。一列火头兵抱拳领命。
羊汤如奶白,加入白面条煮开。加点盐胡椒粉,再撒上韭菜花增香提味。
鲜美滋味,十里外都能闻见香味。
“再来一碗,再来一碗啊。”
“莫急莫急。都有都有呀。”
“我先来,排队排队!”
一大锅羊肉汤,顷刻见底。有兵士馋得很,寻火头兵要来黄馍馍擦锅底。馍馍吸干锅底残汤,入口即化。细嚼慢咽,回味清甜,比吃肉更餍足。
“来。今日生辰得吃长寿面。”
方世德寻了半晌都不见人。原来阿蛮躲去了后山坡。
闻声,阿蛮转眸看向身旁。方世德挨着他席地坐下,手握一个大土碗。
“趁热吃啊。凉了这羊汤可就不好喝咯。”
阿蛮凝望奶白羊汤上韭菜花漂浮。大手覆盖头顶,揉乱头发,旋即轻抚理顺。
“愣着干嘛,赶快吃啊。生辰喜乐。”
大手放下,那人仰躺草地上。口衔一根草棍儿,翘起二郎腿。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天地。
那人躺在身旁,哼着听不懂的小曲儿,整个人仿佛镀上了一身金衣。
热热羊汤入腹,滋味甘甜,全身血液沸腾。原来生辰日就是落地成人,当人活着,真好啊。
…
“报——!”
深夜营外,斥候纵马直入大营。飞身下马,奔入营帐。
“启禀将军。北向距离我军营地八十里,有大批夏兵驻扎。”
“可有探清兵力虚实?”徐威远问道。
营帐内烛火通明,黑眸微敛,看不清神情。
“呃呵——”斥候费力喘息。“这批夏兵驻扎于平地,周遭无有遮挡,我等不敢靠近,远远估摸着应有上万人。”
“速去通传彭副将,和诸位参领、校尉来营中商议。”
“喏。”
斥候领命退下。
不消一会儿,彭石携领参领校尉七八人走入营帐。
商议军事乃机密,外人不得旁听。方世德拉着阿蛮走向营帐外。
“欸,现下我军占领拓跋严大本营,但这始终是栖夏领地。这么多日,粮草消耗殆尽,加之兵力不济,若这时敌军来犯……”
方世德自言自语,愁眉不展。阿蛮背对营帐,遥望天际,漫天星辰,多如砂砾。
翌日清晨,旭日升起。
“阿蛮,起了啊。”
方世德模模糊糊起身穿衣,半晌无人回应。他转头看向身后,只见床榻上薄毯铺开,一角掀起。
手握薄毯冷冰冰,榻上早已无人。
薄毯扔下,方世德直奔主将营帐。“爷,阿蛮跑了。”
徐威远放下书卷,轻叹一声。“跑了便跑了吧。”
“可是……”方世德欲言又止。
“他能从拓跋严那儿活着回来。早有预料。”徐威远面对方世德讲这番话,更像是对他自个讲。
“以拓跋严的个性,阿蛮替我传信,已是背叛,怎可能有活口?既然放他回来,必然是要他刺探我方军情。”
方世德一脸愁容,不知为何忧愁?
“现下敌军压境。”黑眸遥望帐外,徐威远提醒道,“最应该担忧我军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