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零碎的记忆,如同被水浸泡后又晾晒的胶片,开始以幻灯片的形式,一帧帧涌现。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毫无逻辑。余简之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懂记忆里的自己在说什么。
余简之没有告诉梁怀聿她所看见的,也没有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已经在缓慢加载,她选择见自己所见。
白天,她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电脑搜索了秃鹫的纪录片。
秃鹫是典型的食腐鸟类,凭借强大的飞行能力和敏锐视力,能在高空发现地面尸体,充当自然界的清道夫,维系生态循环。
接连看了两三部,余简之毫无头绪,无法将冰冷的生物知识与自己混乱的记忆联系起来。
梁怀聿没有离开,就在沙发另一侧处理工作,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余简之换了部电影,看了一半,没能入戏,晦涩的英文对白和昏黄的画面让她眼皮发沉。她托着下巴,不知不觉睡着了。
梁怀聿停下敲击键盘,起身走到她身边,动作极轻地将她放倒在沙发上,取来柔软毛毯,将她裹好。
昨晚她睡得不好,此刻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梁怀聿就这么看了一会她安详的睡颜,才继续工作。
身上传来细腻的触感,他低头一看,余简之不知何时侧卧过来,头贴向他的大腿。
梁怀聿停止敲打键盘,手悬在半空中。这次她没有做噩梦,睡颜温柔,微微笑着。
手轻柔落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拨开。
余简之忽然脸颊贴向他的手,轻轻蹭了蹭,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她像是握住珍爱的阿贝贝,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脸颊旁,下巴和脸颊都依偎上去,再度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傍晚。
余简之睁开眼,怔怔地看着柔和的暮色入室,温柔地笼罩着面前的男人。
她颊上贴着的他的手,几乎与她融为一体,仿佛那就是她的骨血。
余简之握紧他的手,忽然用力,将他的手背重重按进自己柔软的脸颊肉里。
梁怀聿侧目,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她的脸色苍白,宛如透明。
“睡好了吗?”
“哥哥……”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瞬间,眼泪潺潺流了一脸,从脸颊到下巴,再从下巴融入衣襟。
听到她这样叫他,梁怀聿的眸子轻微地闪了闪,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指腹轻轻地刮去她不断滚落的泪珠。
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她的眼睛刺痛,是因为眼泪,喉咙也不知被什么堵住了。
余简之蜷得更紧,像一只小白猫。眼里盛着潮湿的水汽,裸露在毛毯外的肩头颤抖。
她就这么看着他,不松开他的手,她一点一点加载读取出的全部记忆,直到暮色四合,光线一点点从他脸上褪去,只留下深沉的阴影。
“如果那天……我没有被叫家长,哥哥是不是就会在车上?”
她哽咽着,声音嘶哑得厉害,比哭更难听。
梁怀聿用拇指擦她的眼泪,他用坚定的话语安抚她:
“但是,小简救了我。”
是你,拯救了我。
过往的一切,那些被她小心珍藏的温馨,那些她独自吞咽的苦涩,那些跨越多年的期待与压抑的惊惧,此刻全部如同章鱼的触手,从记忆的深海骤然伸出,紧紧将她缠绕,余简之的心脏要被掐碎,挤压,她喘不过气,几乎要窒息。
她张开唇,眉头皱着,喉头发出细微的挣扎声。
“我好怕……”
那是梦,可又不全然不是现实。
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梁怀聿,如果他没有收养简之和平安、如果没有那场微不足道的打架、如果他没有毅然决然地推掉一切回国,如果,如果。
车祸确切发生了。
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那并不多遥远,因为那个世界里也会有梁怀聿与余简之。
他们的人生也许只短暂相交后就分散,那个世界的余简之,或许在短暂的资助中断后,重新被大山吞没,重复着祖辈的命运,那个世界的梁怀聿也许侥幸活着,也许残废,也许死亡。
“因为小简,所以那一切没有发生。”
梁怀聿轻柔地刮着她的脸颊,声音沉缓。
宛如磐石,压住了她纷乱下坠的思绪。
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眸。
“因为你,所以,我在这里。”
你存在,故我在。
……
记忆不断加载,纷乱的画面、交错的声音如洪水灌入大脑,余简之直接过载。
“别逼自己,慢慢来。”梁怀聿安抚她。
梁怀聿做了晚饭,她不太有食欲,不想让他担心,还是勉强吃了不少。
晚上,她逐一给关心她的朋友回了电话。最后一通打给余平安。
“平安,哎,我想起来了,我好了,我回忆了。”她的语气轻松。
“嗯?好了吗?你想起来了?”
“对。”余简之说,“我全都想起来了。”
像是在游戏里突然往后调了存档,从初入游戏世界的萌新瞬间变成会打怪的熟练玩家。只是她去往美国和梁景翊一起查事的记忆仍有点模糊,许多细枝末节,她不太能想起来。
“要再去医院看看吗?”
三天两头就往医院跑,余简之有些抵触:“……我不想去医院了。”
余平安严肃起来:“想起来了是好事,但检查不能免。听听医生怎么说,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
余简之说:“我现在感觉脑子转得明显慢一拍。”
她顺手点开堆积如山的工作消息,头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