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她收慢了语速。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看完整段表演,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休息十五分钟,再拍下一遍。”
他没有说“过了”也没有说“不行”,只是神色有些不耐,明显在强压着什么别的情绪,江听晚从那个“休息十五分钟”里听出了他还没有认可的意思。她放下算盘走出内景,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偏斜了一些,在她的鞋尖前面投下一道短而深的影子。
徐知遂从内景的侧门走了出来。她在江听晚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先安静了一会儿,让她把刚才那段独白的余韵独自消化一阵。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周成旭拍戏的时候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别在意,他平时笑眯眯的,一到拍戏就严苛的不行。”
江听晚没有抬头:“他对你也是?”
“更凶,对比一下,你这种情况已经算好了。”徐知遂说,“因为认识得早,他骂我的时候更不客气。有一场戏我拍了十七遍,他中途停了三次让我重新理解角色动机,最后一次他直接走到片场中央说‘你要是找不到这个状态,今天就别拍了’。”
江听晚终于抬起头来看她:“十七遍?”
“十七遍。”徐知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院子里的灌木丛上,“拍完那场之后我在休息室里待了半小时没说话。后来他端了杯热水进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骂你是觉得你值得被骂。’”
江听晚安静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徐知遂的侧脸移到自己的手指上,指尖还残留着拨算盘时接触竹制珠面的触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刚才说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没准备好就站在了那儿,这么多天来的钻研险些泡汤。”
“你不是没准备好,实际上,你准备的比谁都充足。”徐知遂说,“你是被那句台词里的重量压住了。沈人间想了‘三天’很多遍,每一次想的时候都带着不同的情绪。你刚才的语速太快,是因为你想用速度去覆盖那些不同的重量。”
江听晚转过头看着她。
“周成旭说你的时候,他其实是在说,你已经能触到那个重量了,但你还不知道怎么把它放稳。”徐知遂说着,侧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他要的不是你演得对,是你演得够沉,够精,能让观众代入进去,就像《夜航船》的阿潮那样。”
江听晚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在午后渐渐偏斜的光线里,她感觉到自己刚才那种状态低迷的、被反复打断的失落正在慢慢松动。不是因为徐知遂替周成旭说话,而是因为她发现——原来周成旭骂她的时候,用的是和骂徐知遂一样的刻度。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你刚刚说,那次被骂,你拍了十七遍。”她说,“那后来那场戏你过了吗?”
“过了。”徐知遂说,“过了之后他夸了我一句。”
“夸的什么?”
“他说‘这一遍你在状态里了’,记得再接再厉。”
江听晚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轮廓分明,像是被阳光晒透了之后自然弹回来的弧度。她坐在长椅上,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她想了想,然后开口:“那我这一段,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调整?”
徐知遂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身来,看着江听晚:“沈人间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她手里做的是一件事,心里想的是一件事,嘴里说的是一件事。你刚才把三件事的节奏同步了——算盘、独白、心里的回忆,它们走的是同一个速度。但沈人间不是那样的人。”
江听晚看着她。
“她在算账的时候,心里那件事会比嘴里说的快半拍。”徐知遂说,“你拨算盘的时候,可以比独白的语速快一点点,但你的目光要落在算盘之外的地方——像是透过算盘珠之间的缝隙看向更远处的什么东西。”
江听晚安静地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模拟拨算盘的节奏,把“算盘比独白快半拍”这个校准放进了心里。
十五分钟后她重新走回内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周成旭从监视器后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副导演点了一下头。镜头开拍的时候,江听晚的手指落在算盘上,拨珠子的节奏比上午那几遍快了一些,而她的独白落在比算盘慢半拍的节奏上,像是两件不同的事在同一个身体里各自运行。她说到那句“她走的时候说三天回来”的时候,拨算盘的手指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柜台上方某处,像是透过那串数字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周成旭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五秒,然后开口:“过。”
江听晚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把算盘珠子复位,放回柜台内侧,然后才慢慢地抬起目光。午后的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柜台上落了一道细长的光痕。
徐知遂站在内景入口处,看着柜台后面那双正在从沈人间的状态里慢慢收回来的眼睛,没有走过去,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江听晚的目光越过戏中的道具和布景,在那道细长的光痕尽头找到了她。两个人隔着几排道具架的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江听晚低下头,把算盘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朝休息区走去。她经过徐知遂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放慢了一拍,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继续往前走了。
徐知遂目送她的背影走到休息区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身走向周成旭的方向。周成旭正在看回放,感觉到她走过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她那条过了。”
“我知道。”
“她后面会越来越好。”
徐知遂没有接话。她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屏幕里沈人间拨算盘的画面,刚才那句“她走的时候说三天回来”的尾音落在画面里,像是一滴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落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休息区,在江听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