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的预感从头到脚冲了下来,连映心头一震,披头散发地从床上起来,和其他几个看起来同样刚刚清醒的室友一起冲进厕所。
克洛伊正瘫坐在金属风口旁的墙边,身上单薄的囚服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如同筛糠般疯狂地哆嗦着,颤抖的手指死死指着盥洗池旁边的那个狭窄隔间:
“卢维……她……她死了!!”
轰。
连映脑子里那根刚刚修好的神经,在这一秒,再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轰鸣。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底一路钻进骨髓,但她此时对此浑然不觉,眼前只有洗手间里倒在地上的卢维。连映一把推开瘫在地上挡路的克洛伊,近乎僵硬地几步跨进了洗手间。
窄窗外,惨淡的晨光刚刚破开一丝口子,将惨白的光线漏在狭小的隔间里。
卢维就倒在马桶旁边的洗手池下方。
没有横流的血泊,没有惨烈的伤口,她的样貌甚至算得上温和、干净。她那具平日里铁塔般结实、健壮的躯体,此时正呈现出一种由于深层肌肉彻底松弛而导致的怪异姿态,大半个脑袋都歪在冰冷的金属水管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只有唇角挂着一丝近乎透明的清亮口涎。
她的双手规整地搭在小腹上,如果不去探查那早已归零的呼吸,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连映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怎么可能……
两个小时前,并网结束的时候,她的精神场明明还是亮的。她明明感知过,那团灰蓝色的炉火是那么安定,为什么一睁眼,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连映僵硬地停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不信。在这座充满罪恶与算计的绞肉机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巧合与猝死。
“叮————”
一声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冰冷的盥洗室内毫无征兆地炸响。
连映猛地回过神。她这才发现,自己那只因为极度震惊而痉挛颤抖的右手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力气,那枚原本被她死死攥着的卢维昨天亲手送给她的小指环砸到了地上。
由于惯性,那枚粗糙的金属指环在地上连续弹跳了几下,精准地一路滚进了洗手台最下方的阴影里,最终“啪嗒”一声,贴着卢维那只已经泛起死灰色的右手手背,突兀地停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那枚用废钢料打磨出来的小物件贴上卢维右手附近金属台面的刹那,连映敏锐地察觉到它似乎被什么微弱的物理力量“吸”了一下,才停下了。
连映怀疑自己眼花了,但立刻她就无暇再关注这个细节。
“让开!都围在这干什么?!”
李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透着一种强行压制的镇定。这位副总统前幕僚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现场,脸色也跟着变了。
但她没有像克洛伊那样瘫软,而是利落地一把揪起还蹲在地上哭叫的克洛伊,冷声吩咐:“别嚎了!王红,堵上克洛伊的嘴。苏姨,你负责通知狱警!”
连映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嘈杂。
她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去,顾不得去捡那个掉在尸体手边的小物件。她在肉泥巷的那家黑诊所里干了三年,帮着老医生接过骨、缝过肚皮,处理过无数起赛博异化暴走后的濒死抢救。
“卢维……”
连映伸出微颤的手指,精准地按压在卢维粗壮的颈动脉上。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那皮肤下原本滚烫的军用义体组件,此时正散发着一种机器断电后的、让人心惊的冰凉。她又将掌心贴在卢维的胸口,没有起伏,肋骨下的那颗心脏,已经彻底安静了。
她又掏出所有的精神力,一股脑地在卢维全身搜寻,却一无所获。
抽算力结束后,那代表卢维刚刚稳定回温的核心意识的光芒,此时已经彻底熄灭了。
卢维的灵魂之火和生命力,消失了。
“没用的……连映,别碰她了,她就是死了。”克洛伊挣开堵住自己嘴王红的手,弱弱地说,“我刚才进来上厕所,推门就看到她这样,我已经试过了,她真的没气了……”
“闭嘴。”
连映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生铁。
她没有放弃。她深吸一口气,双膝跪在被冷水浸透的合金地面上,双手交叠,十指交叉,掌根死死抵住卢维的胸骨正中。
一下、两下、三下……
标准的双人急救按压。连映咬着牙,将自己全身的分量都压了下去。随着按压的节奏,卢维体内有些老旧的机械肺部发出了沉闷的物理排气声。
“醒过来……你给我醒过来!”
连映在心里近乎歇斯底里地默喊。在这个人吃人的监牢里,卢维是第一抹她想留住的温度。可无论她怎么拼命地按压,怎么将新鲜的空气渡过去,眼前的躯壳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没有任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