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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洋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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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先生?”

一年多前黎乘的失踪虽然促成了开办霍氏布庄的契机,但当时那种叫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的绝望,至今仍让霍晰心有余悸。此刻见他突然出现,霍晰二话不说抄起算盘就砸了过去,黎乘躲闪不及,算盘擦着额角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动。

霍晰一个箭步冲出柜台,揪住黎乘的衣领厉声质问:“你现在出现是想干什么?”

后院的霍昭听到动静,以为又是王矫派人来闹事,一把抄过墙上挂着剑,赶到时却愣住了。只见自家兄长正揪着个白发老人发狠,而那老人竟毫不反抗,霍昭连忙扔了剑上前劝阻。

后来,黎乘拉下衣襟,霍昭看到了那贯穿老人左肩至右胸的一道长长的伤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黎乘抿了一口热茶,润了润干涸的喉咙,颤抖着诉说起一年多前的事。

“我女婿私下在和洋人做买卖,我的订单大多经他之手......这些事情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那段日子,朝廷的钦差到扬州彻查走私,他被抓进了衙门,我听到风声,自然不敢在江南一带久留,只得连夜遣散了府上众人,去扬州接上女儿和孙辈,打算出海避祸。”

“变故来得突然,幸得一位南洋旧友帮忙联系船只。我们深夜从扬州出发,原想暂避风头后再回浙江,不料途中遇上被明军击退至琉璃岛的倭寇。他们劫了船,抢走钱财,若非那位南洋商人周旋,我恐怕已命丧海上,这道疤,便是那时留下的......”

“在海上漂了大半个月,我们终于抵达了安南,因伤势所累,我在安南休养了一段时日。当地瘴气重,我的伤势也久久未愈,但借着这段稍微空闲的时机,却让我发现安南贵族对丝绸、瓷器和茶叶竟如此痴狂,在我们看来寻常的物件,他们竟愿出数倍高价争抢。后来才知,有一批游走在南洋诸国的买卖人专在两头牟利:在大明境内压价绕过织造局收购货物,转手到南洋后便哄抬价格,攫取暴利。”

说到此处,黎乘突然停下回忆,喉头滚动:“是我对不住你们......那一千匹布和二百匹丝绸,后来你们......”

尽管霍晰还是向黎乘掷去冷刀一般的目光,霍昭却已洞穿了这位满目疮痍的老人,他既从南洋千辛万苦归来,必是出于某种原因,下了莫大的决心,于是温声回道:“无妨,都过去了。”

黎乘环视着这偌大的店铺,喃喃道:“我想也是......”沉下肩膀,又陷入回忆之中:“后来经友人引荐,我拜见了安南的贵族,当地人称之为‘昭披耶’,或许类似于我朝的“尚书”,他们早想以合理价格直购大明丝绸瓷器,但因两国曾交战,官府渠道断绝,几次派船都被边防所阻,不得不依托于游走四方的买卖人高价购卖......那‘昭披耶’得知我出身商贾,便托我牵线,想与我朝直接贸易,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特地派船送我回国。”

“所以之前老先生的女婿同南洋诸国贸易时,也是经由那批买卖人从中牵线?”

“没错,我们与安南贵族、王室并无交集,双方一直没有联通,所以只能依赖买卖人牵线搭桥,但现在却不一样了。”黎乘恳切地望向霍昭,“霍家老二......哦不,现在应该称您为霍老板......现在你与巡抚的关系匪浅,又掌着织造局,一定有办法,‘昭披耶’说他来年有二十万匹绸布的订单,若我们能跳过买卖人直接交易,既赚了银子,又缓和了两国关系,岂不两全?”

霍晰上元节吃到铜钱的好运气,终于应在了这笔意料之外的南洋订单上。

第二天一早,霍昭同薛潜禀报此事,薛潜看到了隐藏在南洋诸国背后白花花的银子,但由于涉及过往战事,他不敢贸然定夺,只好写信给丁澄,陈明利害。

想到当朝近十年来与南洋诸国已无纷争,且如今海军边防已经今非昔比,实力已远在南洋诸国之上,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况且若真能打通往南的海上贸易,每年将增收上万两雪花银,如此一来,戍边将士的军费就多了一层保障,丁澄也看到了此举背后潜藏的巨大利益,但织造局与其他衙门不同,因为直接服务于宫廷,也在内府管辖之内,如果没有与司礼监统一战线,皇上也自然不会答应。

朝廷的消息还没下至浙江,但却无妨江南织造局的交接,康阜钱庄开业没多久,在薛潜的推动下,织造局内部职位的变革和更迭如火如荼地展开。

朝廷下派的提督织造太监陈拱为人不太正直,是个风吹就倒的两面派,当年杭州知府张世科在任时,他见风使舵地跟着捞了许多油水,也没少往京城里送,但由于从司礼监出身,他也不是纯粹的石党中人,所以能在庄文尚倒台后的清查行动中全身而退,不伤及分毫。

眼下,只有搞定陈拱,霍昭才能在织造局血雨腥风的权势交接中拔得头筹。薛潜点到为止,只告诉了霍昭陈拱的来历和性情,霍昭择日拜访陈拱,却由于不得要领,只是毕恭毕敬地以礼相待,频频坐了冷板凳。

原本,霍昭以为,陈拱与王矫的父辈私交甚笃,所以才处处使绊子,但后来经范彧提点,才感悟出“因地制宜”的道理——就像同一道菜,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有些人爱吃酸、有些人则只爱甜,霍昭往常与其他人打交道时所秉承的君子之道,或许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既然是存心拉拢,那便要投其所好,重利之人只能以重金诱之,才能扫清障碍。

但是,这又何当年的贿赂庄文尚的赵光祖有何区别呢?霍昭打心底厌恶肮脏的交易,厌恶各种物欲横流,但却又深知,如果要想彻底改变,自己也不得不先沦为其中的一员。

在没办法战胜惊涛骇浪之前,自己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

有了金钱开道,加之薛潜存心清理石党的余部,霍昭坐上了织造局的第一把交椅,为拿下南洋生意,两江总督文敏、巡抚薛潜与布政使崔望云、提督太监陈拱一起联名上书,向皇上提出此事,内阁和司礼监顺水推舟,终于得到了批红文书。

石琏虽然在庄文尚倒台后“元气大伤”,虽然现在挂着“首辅”之名,但实则他已和丁澄平起平坐。他依旧深沉睿智,知道若是将与南洋的贸易进行之后,皇上嘉奖薛潜,织造局更会落在清流党手中,那么石党在江南苦心经营十余年就会付之一炬。虽然他现在无法左右内阁的票拟,也不能在明面上去驳司礼监和皇上的面子,只好暗地筹谋。

想到驻守在南京应天府的学生陈绶,石琏心下有了主意,提笔蘸墨,一封私信便混同在公文中,借由官道,传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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