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存粮本就不多,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春天发了大水,种子没法下地,到了秋天必然不会有收成,况且沿岸许多百姓房屋都被冲垮,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没了度日的能力,薛潜恐饥民变乱民,近日以来一直在研究应对之策。崔望云和胡一庭商讨出一个法子,即“按灾区编户口,劝富民出钱粮相赈,上户不予救助、中户减价买米、下户免费给米,并选本地士绅共同办理。”
此举原本是为了缓解衙门的压力,但规定公布之日,立刻遭到了富民的带头抵制,对于官兵催促交粮一事,纷纷避而不见。而杭州城中,霍昭迟迟没有等到薛潜的回信,只身骑马赶往昌化。
经历了将近一天的奔波,霍昭终于在黄昏时分赶到,昏黄的天空混杂着雨中泥土的腥气,笼罩了他原本就灰暗的心情,沿途所见,遍地的灾民在道路两旁席地而坐,见他骑马经过,空洞的眼神漫无目的地一路追随,让他更觉难安。
“我听他们说,昨天死了个衙门里的人,说是有个年轻小伙子跳到河里去扶什么老人,结果被洪流冲走,连尸体都没找到......”
“是啊,哪才止死一个?前些日子巡抚还让官兵列队组成人墙去挡洪水呢,据说那些人全死了......”
进城之后,霍昭骑马的速度就降了下来,沿街百姓的议论他全都听见了,想到胡一庭在面对危险时不管不顾的性格,连薛潜都不一定拦得住,脊背立刻贴上了一层冰凉的寒意。
持续不断的阴雨冲刷着霍昭的视线,心中的愈发强烈的鼓噪声似乎还在佐证刚才冒出的不详念头。
到了官衙,霍昭翻身下马,林攀正守在门外,见来人是他并未阻拦,霍昭一心求证,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急冲冲地迈过门槛,及至大堂,见里面既空荡又安静,环顾四周,没有看见胡一庭,也没有看见范彧和薛潜。
霍昭这才想起问一旁的小兵:“巡抚大人他们人呢?”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没待小兵回复,大堂之上的案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胡一庭埋在一堆高高摞起的文书之中,睡眼惺忪地抬起了头。
看清了他的面容,霍昭终于将悬着的心吞回了肚子里,朝案桌走去,但紧绷之后突然的放松使他双腿一软,被地上本无关痛痒的小石子一绊,差点踉跄摔跤,胡一庭眼疾手快,几步夺上前双臂去接,两人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抱在了一起。
细算起来,两人分居已有一年之久,去年大家皆是奔波忙碌,尽管有几次在薛潜的巡抚府上一起见面讨论,但因为心中始终紧着的那根弦,霍昭一直捏着分寸,不再像先前那般无所顾虑地与之接触。
诸如拉手腕、搂肩和言语上的调侃,在面对胡一庭时,他都慢慢戒了。霍昭自知是一个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人,觉得胡一庭性格温柔,但凡有了一点回应,自己的感情死灰复燃,对他造成困扰怎么办?
但现在,贴着胡一庭温热的胸腔,感受它强壮的起伏,和来时害怕失去他的恐慌相比,霍昭允许自己放纵片刻,将诸多顾虑抛诸脑后,暗自紧了紧环抱住他肩膀的手臂。
“你没伤着吧?”胡一庭拍了拍他的背,手掌温和的力度将霍昭的理智拉回。
他松开手,将自己捋直,往后退了两步:“没事,他们呢?只有你一个人在衙门?”
“之前大家不眠不休了三日,现在都在里边休息。”
霍昭忙问:“那你怎么不去休息?”
胡一庭嘴角挂着令霍昭熟悉的微笑:“我中间抽空睡了的,不碍事。”
怎么会不碍事?打量着胡一庭眼下挂着的黑眼圈,还有虽然故作轻松,但仍藏不住的疲惫神色,霍昭旧疾复发,又忍不住想要亲近关心,胡一庭也微皱着眉,一脸倔强又无辜地看着他,仿佛拿捏了霍昭总是心疼弱者的癖好,期待着他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范彧撑着懒腰走到了大堂,先是惊讶于霍昭的到来,随后看见凑在一起互相对视的两人,觉得实在有碍观瞻,便假意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原本的安静,霍昭本就心虚,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连连后退,看清来人是范彧后,蹦上前握住他的肩头。
范彧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当了一件瓷器,被霍昭翻来覆去的察看,直到忍无可忍,才伸手将他推开:“你干什么?”
霍昭给了一个嫌弃的眼神,小声嘟囔着:“怎么,我又不是占你便宜......”然后理直气壮道:“有人交代我,说你不爱惜身子,又是个锯嘴的葫芦,要我仔细检查你受伤没。”
“谁?”
“当然是肖纯啊,除了她谁还有这么细心?难道还是你那个一心只想打打杀杀的妹妹?”
范彧追问:“她最近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不就是老样子么?”霍昭慢悠悠地围着范彧打转,“不过说真的,她在设计上的天赋确实令人佩服,若不是她那些别出心裁的样式深受南洋使节们的青睐,我们恐怕也接不到这么多订单。”
当晚,霍昭向胡一庭和范彧围炉夜话,谈及近来采办生丝的困境:“王矫囤积居奇,将整个江南一带的生丝尽数垄断,看来他年前就得了风声,知道我们要接南洋的订单,这才故意设局。”
“我虽没见过他,但知道他是急躁冒进之人,应该不会如此深谋远虑......”范彧沉吟道,“这件事涉及机密,年前除了我们、巡抚衙门的几位大人和黎乘,外人绝无可能知晓......除非......”
霍昭:“除非报到京城时,朝廷里的人走漏了风声?”
“不无可能,”胡一庭眉头紧皱,“王矫的舅舅陈绶,是首辅石琏的得意门生,若换作是我要对付清流党,让他们在皇上面前失去信任,在这笔订单上动手脚,确实是最稳妥、最快捷的法子。”
“那我们就只能任人宰割?”霍昭不甘地攥紧了拳头。
范彧突然抻了抻脖子,轻声嗤笑道:“既然他同我们来阴的,我们也不必以君子之道待之,斩草要除根,如果每次都心怀仁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倒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