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场雨并没有下太久,第二天便停了,在阳光的烘烤之下,泥土很快就褪去了湿滑,霍昭一早出发,披着晚霞回到布庄,见范彧愁眉不展地坐在厅堂里,霍晰正在一旁喋喋不休,试图拗开他那紧密的嘴。
“怎么了?”霍昭毫不客气,上前拍了拍他的头,“吃错药了?哑巴了?”
“这两天你去哪儿了?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霍晰仿如找到救星,两眼放光地望着霍昭,“诶,你说这阿彧,从早上起就一直坐在这里,饭也不吃、水也不喝,问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呆呆坐着......这算个什么事儿?”
霍晰又叹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昨天早上,言臻去找肖纯,她也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说什么要出远门学艺,地方也没明说,去问范家小妹妹,结果她也不知去向,这倒好,一下走了两个,剩下这个又楞住了。”
范彧望向霍昭,眼里满是凄然,只一眼,霍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哥,我饿了,想吃你煮的面,能帮我去弄一碗吗?”
霍晰的思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听到他的宝贝弟弟喊饿,像是得着了一个炫耀厨艺的机会,连连道着“好”,一头钻进了厨房。
就算一路奔波,霍昭还是一副春光满面的模样,这倒和昨日的范彧反过来了。可范彧一脑门子官司,没有察觉他那表哥的变化,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怎么?要死不活的给谁看呢?”霍昭坐在范彧旁边,顺带优哉游哉地嘬了一口早已冷掉的茶。
范彧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你说她为什么要走。”
“你是指肖纯吗?”
“嗯。”
霍昭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到肖纯去哪儿了,前阵子布庄请了个手艺特别好的女师傅,织出的布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肖纯跟她学过一段时间,不过后来那师傅有事请辞回老家一趟,后面也没有再回来了,肖纯之前跟我提过,想要去找师傅继续学织艺,只是一直犹豫什么时候动身合适,我想现在她大概出发了吧。”
范彧灰心丧气:“她为什么非要现在离开?”
“阿彧,恕我直言。”霍昭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用他少有的为人兄该有的神色,安慰道,“你或许清楚你自己心中的想法,觉得非她不可,但她不一定知道你的想法,更可能的是,她或许连自己心里的感情都没弄明白。肖纯的性格和我有些类似,心里一乱,就习惯性的想要逃避。”
范彧还是不明白,只好丧气地将脑袋埋进双臂,本来束得规整的发髻被他揉搓得一团糟,霍昭还少见他如此犯愁的模样,觉得自己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表弟终于肯踏出天庭,纡尊降贵地下凡体验众生的喜怒哀愁,突然生出了些不合时宜的欣慰。
“那阿宁呢?她为什么也要离开?”
霍昭顺着他的脊背,像对待孩童一般安抚着他的情绪:“她知道你和肖纯的事吗?”
“嗯。”
“这句话或许不当讲,阿宁的性格你、我比谁都清楚,她本是在天翱翔的鹰,有着一颗闯荡江湖的心,特别是在南京精进了武艺之后,更没有谁能束缚她。这几年她之所以能本本分分留在杭州,教小孩一些花拳绣腿的功夫,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只是因为肖纯在这儿,她舍不得而已。”霍昭发出一声如老父亲般长长的感叹,“现在肖纯走了,阿宁自然也就不想被困在这儿了,再说,她心里也乱着呢,或许和你分开,她更能弄清自己心中的想法。”
范彧从未觉得如此挫败,喃喃道:“我就这么不堪吗?所有人都想远离我......”
“没有的事儿,我这不是还在这儿陪你吗?这样,我知道肖纯找的那位师傅老家在广东,你若实在不放心,我派人同你去那边找她看看......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去。”
“为什么?”范彧不解,“她要是不明白,我就应该立马告诉她,直至她明白为止。”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得亏你平时看那么多书,倒是半点有用的都没学到!这样,等下去我房里,我借你几本经典,你拿回家好好琢磨琢磨,开开你七情六欲的窍。”
“别扯远了,快告诉我。”
“我问你,往年春天的时候,舅舅做的杏花酿,要在地下埋多久才能喝?”
回想起少年时在京城度过的日子,范彧陷入一阵恍惚:“大概短则数日,长则一年。”
“这感情之事和酿杏花酒其实异曲同工,”由于才打了一场胜仗,霍昭一脸看透世事后的高深莫测,以过来人的口吻,居高临下地发表自己在胡一庭身上领悟到的见解,“你想啊,这露水情缘就好比只泡了几天的花酒,闻着有些香味,可舌头却尝不出来,更别提在记忆中留下什么惊艳的痕迹,过一段时间,便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就像陈年佳酿,没有经年累月的发酵和沉淀,哪来的唇齿留香?”话说到此处,霍昭想起了自己和胡一庭在清晨的缠绵,即便只是隔着衣服的拥抱,都比过往的肌肤相亲更让他悸动,如果后面真的有唇齿留香的那一天......
霍昭心猿意马,思绪飘到了八千里外,落在了此时此刻正在马车里握着一本邪书看得津津有味的胡一庭身上,范彧见他突然魔怔,支了支他的手肘:“继续说啊?”
“总而言之,”霍昭一刻也不想废话了,他此刻只想回到自己的房中,关起门来龌龊自己的,“若是急于求成,反而会适得其反,耐心等一等吧孩子,你也该到吃感情的苦的年纪了。”
霍昭落荒而逃,剩下范彧一知半解地愣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范彧再次陷入长久的沉思......
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胡一庭觉得京城远不如记忆中那般繁华了。从前路过衙门口时,总觉得摊贩云集,热气蒸腾;琉璃馆门前人来人往,车马总是络绎不绝。可如今细看,那些摊贩手上布满了烫伤的旧痕,马车夫在等待的间隙里不住地叹气,就连邓家巷口从前总是一副笑脸的面摊老板,在没有客人时也蹙着眉头,神色黯淡。
城墙的朱红不如往日鲜明,屋檐上琉璃瓦积了厚厚的灰尘,掩盖了原本的明黄和墨绿。仿佛在他离开的这几年里,京城也像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悄悄老了许多岁,模糊了容颜,丧失了意气,于细枝末节露出颓唐的痕迹。
胡一庭本不是念旧的人,可因为心里装着与霍昭有关的回忆,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仍是去了邓家巷,打算租下从前那间屋子。
才走到巷口,他就听见里头人声熙攘,一群肩头上扛着家具和木箱的伙计,正大声吆喝着“借过”,从身旁擦身而过。
伙计们进出的屋子,正是四年前自己所租住的那间。胡一庭跟在队伍后面,来到门口,好奇抬眼往院子里打探,只见一个穿着兰草色衣衫的背影正在院中从容指挥,那人背对着他,声音清朗,正吩咐着伙计安置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