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霁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鼓鼓得隔在两人中间,秦崇担心压到肚中胎儿,一手撑在床沿,上身尽力前倾,时间久了,也腰酸背痛起来。
但他知道这点难受和宋云霁正在经历的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他的心被内疚紧紧缠住,而宋云霁无声的抽噎和颤抖让这种愧疚更浓。
他摸着宋云霁的头发,“对不起……”
宋云霁流了好多眼泪,哭得满脸潮红,胸前的泪水干了,变得黏腻腻的,像在那些闷热的夏天里出的汗。
内心的情绪开闸释放完,他慢慢止了泪,两手松开秦崇的脖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多。”秦崇说。
他帮宋云霁垫好枕头,让他躺回去。宋云霁抓着他一只胳膊,“你去哪儿?”
“给你擦擦脸。”
秦崇去浴室用热水把手帕打湿,还拿了瓶润肤露过来。
宋云霁的脸和眼圈已经不红了,只剩一个红鼻头,看着可怜又可爱。
他吸吸鼻子,闭着眼问,“小螺看见你了吗?”
秦崇在他脸上擦几下,大概力度没控制好,让宋云霁直皱眉。
“问你呢,你看见小螺了吗?”
“没有。”秦崇有点无奈,“我在客房躲了两个小时才被放出来,明明来看自己老婆,怎么跟打游击一样到处躲。”
宋云霁笑了,从秦崇手中拿过手帕自己又擦一遍,说,“其实让他看见也没什么,我跟他说过我们的事了,就是他今天恐怕哪里也不肯去,怕你把我拐走。”
秦崇挖一勺润肤露到他手里,“白邵文做得不错,冲这一点,就要给他派花红。”
宋云霁两手搓一搓,胡乱往脸上糊了几下,就迫不及待往床中央挪。
秦崇也上了床,靠在他身边,伸长胳膊去揽他的腰,“难受么,宝宝。”
宋云霁把脸埋在他怀里,用力吸他身上的味道,“现在没事了。”
说来神奇,大概他见到秦崇太高兴,心情好了,连那种无刻不在的绞痛也消失了。
秦崇摸到他背上凸起的脊骨,感觉他比出国前瘦了不少。内疚的感觉又涌上来,他觉得对不起薛汝君临终前的托付,让宋云霁怀着孕还身心不安。
他晃一晃宋云霁,在他耳边轻声说,“宝宝,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宋云霁抬头看他,“什么?”
秦崇说,“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
宋云霁愣住,“为什么?”
“之前人工设计细胞的方案还能继续,不一定要等这个孩子出生。”
秦崇自己是alpha,对这样的感觉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他忘不掉宋云霁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
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存在,是他当初脑子不清醒才同意温华这个疯狂的主意。
宋云霁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个,心里一下乱了,“可是、可是他已经十个月了。”
十个月的胎儿,有了心跳,大脑发育完全,已经具备母体外生存的能力了。在任何一个国家,打掉十个月的胎儿都是不被允许的。
秦崇说,“可以走伦理委员会特批,在排异反应危及母体的情况下,会优先保障母体健康的。”
宋云霁怔在那里,似乎没有理由再反对。
打掉这个孩子,他就不用再日夜受着排异反应的折磨,不用再在感受到胎动时想到陈浩英……这是件好事……
但他又想起这些天里每一次隔着肚皮的问候,想起那个孩子翻身、自由地游来游去,想起第一次胎动时的紧张和心跳……
宋云霁忽然摇头,“不要!”
他看着秦崇,有点仓惶,“也不严重的,可以忍的,和OHDS发病一样,真的没什么的。”
秦崇微微皱眉,他从宋云霁的急切里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很快想到什么,压下心里的异样,“可是你会很辛苦。”
“也不是一整天一直这么痛的,大部分时候都是隐痛,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前OHDS发作时,我都是这么过来的。”
秦崇说,“我只是心疼你辛苦。”
“还有两个月,等他出生就好了!”宋云霁不想显得太急切,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秦崇沉默一瞬,“那我和医生商量一下,再过二十天,等胎儿腺体发育成熟,提前把他剖出来。”
宋云霁点头,“一天接一天,二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秦崇摸着他还有些汗湿的头发,嗓音干涩,又说了一遍,“我只是觉得你辛苦。”
宋云霁摇头,抱着秦崇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这个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有安全感,但宋云霁却不能心安理得享受了。他有点愧疚,因为对这个孩子的舍不得,他觉得自己在背叛秦崇,也背叛了当初在星耀湾酒店那么痛苦的他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怎么来的?”
秦崇昨天上午还在开临时董事会,私人航线审批没有那么快,再加急办理也不会赶得及当晚就飞国际航线。
秦崇说,“我坐民航来的。”
这回也很不凑巧,因是临时买票,机上头等商务全部售罄,只买到一个中间排的经济舱座位。秦崇堪称高大魁梧的身材挤了十四个小时,下机时全身关节都要锈住了一般。
宋云霁问,“那你没睡好吧?”
秦崇说,“没事,也睡了一阵,你呢,睡得好吗?”
“还行,就是做了个噩梦。”
梦到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梦里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还在,他忍不住抱紧了秦崇,“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
秦崇笑了笑,“我才刚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
宋云霁说,“可我现在就困了。”
秦崇揉他的头,“那正好,我陪你一起睡。”
“但我觉得很浪费时间。”
“那你想做什么?”
宋云霁想不出来,有很多想和秦崇一起做的事,但都不是现在,“我也不知道。”
“那先睡一觉吧,不管想做什么,都要养足精神。”
宋云霁还是不想睡,总觉得这样浪费了他们本就少的相处时间。
秦崇哄他,“那就不睡,你闭眼休息一阵。”
宋云霁拿了一个小枕头过来放在身侧托肚子,他其实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秦崇有什么亲密接触,总怕秦崇看到他的肚子会介意。但秦崇身上的味道让他觉得安全,一颗飘摇无定的心忽然找到安处,稳稳地落回胸腔里。他闭着眼,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房里光线昏暗,透过一层轻薄的纱帘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宋云霁一惊,以为自己睡到了下午。
秦崇在他肩头捏一捏,笑着说,“午安,梦里有我么?”
宋云霁问,“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