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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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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屏息凝神,手稳如磐石,将那三根蘸满药液的银针,分别刺入沈观殊腹部的“神阙”、“关元”、“气海”三处要穴!

银针入体,沈观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破碎的呻吟,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脸上那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颜色,额头的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

“昭烈帝!”高顺发出一声惊呼。

老太医的额头,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但他不敢有丝毫分心,手指捏着银针尾端,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手法,或捻或提,或轻或重,控制着药力沿着经脉,缓缓渗透、扩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观殊的身体,时而剧烈颤抖,时而僵直不动。脸色在死灰、潮红、青紫之间不断变幻,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得几乎停止。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沈雪行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也一同灌注进去。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如此难熬。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沈观殊身体的剧烈颤抖,终于渐渐平复下来。那骇人的青紫色,也从唇边、指尖缓缓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渐渐变得平稳、绵长,虽然依旧带着嘶哑的杂音,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艰难。

老太医缓缓拔出那三根银针,又依次取下金针。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踉跄后退两步,被旁边的太医扶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早已浸透了官袍。

“怎么样?”沈雪行急声问,声音嘶哑。

老太医缓了口气,再次上前,仔细为沈观殊把脉,又翻看他的眼睑、舌苔,良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颤声道:

“陛、陛下……阎王愁……起效了!毒、毒性被压制住了!心脉……心脉也暂时稳住了!昭烈帝他……他挺过来了!”

挺过来了!

这四个字,如同天籁,在沈雪行耳边炸响!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如同巨浪般冲击着他,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俯身,再次紧紧握住沈观殊的手。那手,虽然依旧冰凉,却已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冰冷,指尖甚至有了极其微弱的、温热的回握。

“沈观殊……沈观殊……”他一遍遍地、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一场幻梦。

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昏睡不醒。但胸膛那平稳的起伏,唇边不再溢出的血沫,以及那微微蹙起、似乎仍在承受余痛、却明显有了生机的眉头,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人,救回来了。

沈雪行缓缓直起身,看着沈观殊那沉睡中苍白安静的侧脸,只觉得一颗心,终于从万丈悬崖边,被拉了回来。那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但他没有休息。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其他太医,以及那个力挽狂澜的老太医,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重新化作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今日之事,所有人,守口如瓶。若有半字泄露,”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诛九族。”

“臣等遵旨!”太医们伏地叩首,浑身颤抖。

“你,”沈雪行看向那老太医,“叫什么名字?任何职?”

“回、回陛下,老臣姓陈,名实,现为太医院副院判。”老太医连忙道。

“从今日起,升任太医院院正,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你专心负责昭烈帝后续的诊治与调理,所需一切药物、人手,皆可直奏于朕。务必要将昭烈帝的身子,给朕调养好。”

“臣……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陈太医激动地再次叩首。

“都退下吧。在偏殿候着,随时听宣。”

“是。”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了暖阁,只留下几名手脚麻利的内侍,轻手轻脚地清理着地上的血迹和杂物,又换上了新的被褥和炭盆。

高顺也抹着眼泪,指挥着小太监们将熬好的汤药、温水、干净的布巾等物备好,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然后也识趣地退到了暖阁外间守着。

暖阁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沈观殊那平稳却依旧微弱的呼吸声。

沈雪行依旧坐在榻边,没有动。他身上的玄甲还未卸下,脸上的血污也未擦拭,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沈观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经历了北境的烽烟,经历了黑风峡的生死搏杀,经历了这一路焚心蚀骨的焦灼与恐惧,此刻,看着这个人,虽然依旧病弱,却真真切切地活着,呼吸着,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沈雪行心中那一直汹涌肆虐的暴戾、杀意、恐慌,才终于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劫后余生的酸涩。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腹轻轻拂去沈观殊额角残留的一点冷汗,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指尖传来的温度,虽然依旧偏低,却已是活人的温热。

“沈观殊……”他低低地、又唤了一声,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你这个……混蛋。”

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缓缓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观殊冰凉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到,这位刚刚在北境和归途上杀伐决断、如同修罗般的年轻帝王,此刻眼角,悄然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混杂着血污与尘埃的液体,迅速没入沈观殊苍白的手背皮肤,消失不见。

片刻,他重新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被牢牢地、不容置疑地重新铸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带着清新的、微凉的晨风,涌了进来,冲淡了暖阁内浓郁的药味和血腥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人,终于从鬼门关前,被抢了回来。

沈雪行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昏睡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接下来,该是清理那些躲在暗处的臭虫,和……算总账的时候了。

不过在那之前……

他走回榻边,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俯身,在沈观殊那依旧苍白、却已恢复了淡淡血色的、干裂的唇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微、一触即分的吻。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确认的、失而复得的、深沉到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

“好好睡。”他低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朕在这儿。”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暖阁外间,对守在外面的高顺和追风(已处理好伤势赶来)低声道:

“传赵匡、玄鸢、李岩……即刻入宫,紫宸殿偏殿议事。”

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只是那沙哑的声线,和眼底深处未曾散尽的红丝,泄露了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与等待。

“是!”高顺和追风躬身领命。

沈雪行最后看了一眼暖阁内那安静沉睡的身影,转身,大步朝着紫宸殿偏殿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濒临崩溃的人,只是幻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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