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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同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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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天佑七年,七月初一,帝二次亲征,赴太原。

与前次潞水之战的仓促、隐秘不同,此次出征,是真正的倾国之力,悲壮决绝。京城九门洞开,无数百姓自发涌上街头,箪食壶浆,哭声震天。他们知道,此去凶险,或许……便是永别。

龙辇之后,紧跟着一辆比之前更加宽大、也更加坚固的青幄马车。马车四周,是沈雪行特意挑选的三百名最精锐的玄甲侍卫,由玄鸢亲自统领,寸步不离。车内,陈实太医带着两名助手,以及各种急救药材,随行伺候。沈观殊被安置在铺了数层软垫的车厢内,虽然依旧清瘦苍白,但神色平静,目光沉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墨氅,膝上横着那柄“秋水”剑。

沈雪行没有乘坐龙辇,而是骑着他那匹名为“墨龙”的汗血宝马,行进在车驾之侧。他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明黄龙纹披风,按剑而行,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着道路两旁跪送的军民。只是那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侧那辆沉默的马车。

大军浩浩荡荡,出京城,向北而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坚定的洪流,碾过初秋的原野。

车内,沈观殊闭目养神。马车虽稳,但对于重伤初愈的身体来说,依旧是不小的负担。后背的伤处传来阵阵隐痛,心口也有些发闷。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调整着呼吸,积蓄着力气。

他知道,此去太原,绝不仅仅是“参赞军务”那么简单。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而来,携屠城之威,士气正盛。而大胤方面,虽有赵匡、韩铮等名将,但兵力分散,新败之余,士气难免受损。太原之战,将是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决战。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帮助沈雪行,赢得这场战争。

“昭烈帝,喝点参汤吧。”陈太医小心地端来一碗一直温着的参汤。

沈观殊睁开眼,接过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入喉,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和疲惫。

“陈太医,本王的伤势,你如实说,还能撑多久?”他放下碗,忽然问道。

陈太医一愣,看着昭烈帝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知道瞒不过他,只得低声道:“回昭烈帝,您的内伤外伤,皆在恢复之中。只要不过度劳累,不受剧烈刺激,静心将养,按时服药,假以时日,必可康复。只是……此次车马劳顿,又身处战场,刀兵凶险,心神难免耗损。老臣只求昭烈帝,务必保重自身,万勿再如潞水那般……以身犯险了。”

沈观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知道陈太医的言下之意,他的身子,经不起再一次的重创了。

“本王心中有数。有劳陈太医了。”他淡淡道,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外,沈雪行的声音隐隐传来,是在与身旁的将领商议军情。声音冷静,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沈观殊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沈雪行,真的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甚至优秀的帝王了。

大军日夜兼程,七日后,抵达太原。

此时的太原,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城外,北狄大军的营帐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城头之上,守军面色凝重,刀枪在手,警惕地望着城外那黑压压的敌营。

赵匡已先一步率军入城,与太原守军汇合。韩铮也按照旨意,放弃幽州,率残部退入太原,只是兵马折损近半,士气低迷。

当沈雪行的龙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皇帝亲征,对于一支新败、被围的军队来说,无异于一剂最猛的强心针。

城门大开,赵匡、韩铮等将领,以及太原知府、守将,皆出城十里相迎。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倒一片,声音激动。

沈雪行翻身下马,上前扶起赵匡和韩铮。看到韩铮身上缠着的绷带和满脸的疲惫,他心中亦是沉重。

“韩将军辛苦了,幽州之事,非你之过,是朕料敌不明。”沈雪行沉声道。

韩铮虎目含泪,重重叩首:“陛下!末将无能,未能守住幽州,累及朔方百姓遭此大难,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雪行扶起他,目光扫过众将,“先进城,议军情。”

“是!”

众将簇拥着沈雪行入城。那辆青幄马车,也在玄鸢和三百玄甲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中,直接进入了戒备森严的太原行宫。

行宫正殿,已临时改成了中军大帐。巨大的北境舆图悬挂正中,上面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

沈雪行端坐主位,沈观殊被安置在侧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面前也放着一张较小的舆图。赵匡、韩铮、太原守将,以及随驾的兵部尚书、几位将领,分列两侧。

“说吧,现在情况如何?”沈雪行开门见山。

赵匡率先出列,抱拳道:“回陛下!北狄大汗亲率二十万大军,其中十万围攻太原,另有五万在太原东北百里处扎营,似是防备我军援军。还有五万,去向不明,据探马回报,可能绕道南下,袭扰我军粮道,或……直扑京城!”

众人面色一变。京城兵力空虚,若被五万北狄骑兵偷袭,后果不堪设想。

沈雪行神色不变,看向韩铮:“韩将军,幽州那边,北狄还留有多少兵力?”

“回陛下,围攻幽州的北狄军队,在臣撤离后,并未紧追,而是与围攻太原的主力汇合了。如今幽州已是一座空城,但城池损毁严重,短时间内无法驻守。”韩铮道。

沈雪行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太原的位置点了点:“也就是说,北狄的主力,目前都集中在太原周围。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一举拿下太原,打开南下通道。至于那失踪的五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沈观殊。

沈观殊会意,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还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那五万人,未必是去偷袭京城。京城虽虚,但城墙高厚,且有玄鸢和内阁坐镇,并非轻易可下。北狄大汗用兵狡诈,此等分兵之举,更像是疑兵之计,意在分散我军注意力,或诱使我军分兵救援,削弱太原守军力量。他们的真正目标,应该还是太原。”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昭烈帝分析得有理。

“昭烈帝以为,我军该如何应对?”兵部尚书问道。

沈观殊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太原城东北百里处,那支五万人的北狄偏师营地上。

“围城打援,是攻城战的常用战术。北狄以十万主力围城,以五万偏师在外,既是防备援军,也是伺机而动。”他缓缓道,“我军现汇集于太原的兵力,加上赵将军、韩将军所部,以及太原守军,总计不过十五万,且新败之余,士气、体力皆不如敌军。若固守待援,粮草或许可支应数月,但士气必日渐低迷。且各地援军集结需要时间,途中也可能被北狄偏师或那失踪的五万骑兵袭击。”

“所以,不能守,必须攻。”沈观殊抬起眼,看向沈雪行,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但不是强攻其围城主营。而是……先打掉他那支五万人的偏师。”

“打掉偏师?”赵匡眼睛一亮。

“不错。”沈观殊指着舆图,“这支偏师,驻扎之地地势相对开阔,虽与主营互为犄角,但距离不近。若我军能集结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夜袭其营地,不求全歼,但求重创,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则围城之北狄主力,必受震动,士气受损。而我军则可携大胜之威,趁其军心不稳之际,或可寻机出城野战,甚至……配合援军,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其围城大军。”

夜袭偏师!先打掉敌人的外围机动力量,挫其锐气,再图破局!

此计虽险,但若成功,收益极大!而且,相比于强攻坚城下的北狄主力,攻打相对孤立的偏师,显然胜算更大,代价也更小。

众将眼中都燃起了战意,纷纷看向沈雪行。

沈雪行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和沈观殊脸上来回移动。这个计划,大胆,冒险,但确实抓住了当前战局的关键。而且,由沈观殊提出,更增添了几分可行性。

“赵匡。”沈雪行沉声道。

“末将在!”

“朕予你三万精锐步骑,由你亲自统领,今夜子时,出城袭营!记住,你的任务是突袭、焚烧、制造混乱,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务必重创其偏师!”

“末将领命!”赵匡肃然应道,眼中战意熊熊。

“韩铮。”

“末将在!”

“你率两万人,在赵匡出击后,于城南十里处设伏,若北狄主力出营救援其偏师,你便率军截击,拖延其速度,为赵匡撤退争取时间。”

“是!”

“其余诸将,各守其位,加强城防,随时准备接应。”沈雪行一一分派完毕,最后看向沈观殊,“昭烈帝随朕坐镇城楼,观敌瞭阵,统筹全局。”

“臣遵旨。”沈观殊微微颔首。

计划已定,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准备。

沈雪行走到沈观殊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今夜袭营,凶险万分。你就在城楼观战,绝不可再涉险地,答应朕。”

沈观殊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心头微软,点了点头:“嗯。陛下也需小心,北狄大汗用兵诡谲,恐有后手。”

“朕知道。”沈雪行握住他的手,紧了一下,然后起身,大步走出殿外,开始为今夜的行动做最后的部署。

沈观殊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和远处那连绵无际的北狄营火,缓缓握紧了膝上的“秋水”剑。

今夜,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但愿,一切顺利。

子时,月黑风高。

太原城南门悄然洞开,赵匡一马当先,率领三万挑选出的精锐步骑,人衔枚,马摘铃,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东北方向北狄偏师的营地,疾驰而去。

城楼之上,火把通明。沈雪行一身玄甲,按剑而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东北方向的黑暗。沈观殊披着墨氅,坐在他身侧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陈太医侍立在旁。玄鸢如同影子般,静立在沈雪行身后半步。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东北方向的夜空,骤然亮起冲天的火光!紧接着,是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战马的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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