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到哪了?”
直接的问题让赵高笑容微僵:“尚在百里外。公子继位后,可遣使求和……”
“用赵相的头颅求和么?”子婴终于放下竹简,目光清凌凌射过来,“就像你当初用我父亲的头颅,换胡亥安心?”
殿内温度骤降。赵高袖中的手缓缓握紧,脸上却仍是笑:“公子说笑了,当年扶苏公子是自尽……”
“是被你修改的遗诏逼死的。”子婴站起身,瘦削的身影在逆光中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丞相今日前来,无非是要个傀儡,待楚军退去,我大约会‘暴病而亡’,对么?”
赵高沉默片刻,忽然击掌。
甲士从门外涌入,子婴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赵高心悸的东西,太像扶苏,像那个至死都相信仁义能战胜阴谋的傻子。
“丞相可知,”子婴缓步走向他,“这北宫地下有什么?”
话音未落,地板轰然塌陷!
不是赵高带来的甲士,而是从地砖下钻出的另一批武士,他们衣衫褴褛,面目黧黑,手里的兵器却是宫中禁卫的制式。为首的老者独眼,另一只眼眶里嵌着颗浑浊的玉珠。
“蒙毅将军……”赵高倒吸一口凉气。
始皇帝最信任的侍卫长,当年与扶苏一同被贬,传闻早已死在北疆。
“赵高!”蒙毅声音沙哑,“你欠扶苏公子的,该还了。”
赵高想退,子婴已抽出袖中短剑,割断了梁上垂落的帷幔。尘埃弥漫中,蒙毅隔着帷幔刺来的剑穿透赵高胸膛,将他钉在廊柱上。
赵高低头看着利刃,居然又笑了,血沫从嘴角溢出:“好……好一个子婴……但你就算杀了我……秦也……”
“秦早就亡了。”子婴平静地拭去溅到脸上的血点,“从祖父死的那日就亡了。”
赵高的头颅被蒙毅斩下,高悬于咸阳城门之上。那头颅已然发黑,长发在风中凌乱、纠缠着,那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曾经属于他的城池。城门大开,没有守军,只有零星百姓瑟缩在街角,静静地等待他们未知的命运。
咸阳城外,玄甲如乌云压境,四十万联军森然列阵,旌旗在烈风中猎猎作响。项羽高坐于乌骓马上,望向这座曾鲸吞六国的城池。
子婴率百官跪在城门外。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素衣,手里捧着装了玉玺的木匣。
项羽勒马,乌骓喷着响鼻在原地踏步,铁蹄在咸阳城外的焦土上踏出凌乱的凹痕。他原以为今日必是一场血溅城垣的恶战,却未曾料到这座吞并六国的雄城,竟自行崩开了它最坚硬的外壳。他在马上俯视着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帝王,在心中冷笑,嬴政当年灭六国时何等威风,如今他的子孙却像祭品般匍匐在自己马前。
“罪臣子婴,”清亮的声音在城门前响起,压过了风声,“谨献传国玉玺、咸阳舆图、户籍册簿。恳请上将军……予秦民一条生路。”
木匣打开,玉玺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芒。
项羽静默良久,久到跪着的人群开始轻微颤抖。终于,他翻身下马,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慑人心的脆响。
他走到子婴面前,没有接玉玺,而是伸手托起对方下颚,一双重瞳盯着子婴的眼睛。
“你不怕死?”
“怕。”子婴答得坦然,“但更怕死得毫无价值。”
项羽笑了,松开手。他转身,玄色大氅扫过子婴肩头,“从今日起,咸阳没有秦王了,你便是日后的咸阳令。”
子婴闻言愣怔了片刻,跪伏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臣谢大王不杀之恩。”
群臣愕然抬头。
项羽重新跨上马背,乌骓人立而起,“传令全军:入城者,抢掠者斩,淫辱者斩,毁典籍者斩!”
入咸阳城的前夜,项羽独坐军帐,案上铺展着吕雉投军时所献的咸阳城防图。舆图上的朱雀大街、宫城外围的三十六巷、以及横跨渭水的复道,都绘得极其精准,每一笔都透着献图人暗藏的心思。
他正将最后一道暗门位置刻进心底,帐帘忽被掀开一角。
吕雉端着漆盘进来,盘上白瓷盅冒着袅袅热气,“将军还不歇息?”
项羽没抬眼,指尖仍点在舆图上朱雀门的位置:“你不也没睡。”
她将瓷盅搁在案角,绕到他身后。温凉的手指搭上他紧绷的肩胛,力道恰到好处地揉开铁甲压出的淤痕,“见帐内烛火未熄,便煨了银耳羹。”
经她一提,项羽才觉腹中已空。于是端起瓷盅饮了一口,温润清甜自喉间滑下,竟让他连日征战的燥火熄了几分,“滋味甚好。”
吕雉递过帛巾,项羽擦了擦嘴角,然后问道:“今夜找我何事?”
吕雉笑道:“我就不能是因为……惦念将军了?”
项羽扣住她尚未收回的手腕,稍用力便将她拉入怀中,“说吧,你今日这般殷勤,肯定有事?”
吕雉的一只手隔着他的衣衫在他胸前摸索,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久等将军不来,真的只是想将军伟岸的身躯了。”
项羽被这话语灼得浑身燥热起来,心中暗骂道: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念头未落,灼热的双唇已覆上她唇上那抹微凉的柔软。
身体先于神智作出反应,血脉骤然间奔涌如汛期的江河,铠甲下的肌理寸寸绷紧。他这才惊觉,连日征战,竟已许久未曾触碰她温软的肌肤。但这具在沙场淬炼的身躯却依旧记得她腰间最细微的凹陷,记得她喘息时轻颤的弧度。
营帐外,韩信恰好经过。
摇曳的烛火将帐内两人缠绵的身影映在营帐上,清晰得刺目。
他的脚步微顿,指尖嵌进掌心,指骨攥得发白。原来他们尚未成婚就已这般亲密了。
帐内脚步声突然趋近,韩信倏然侧身隐入帐影,背脊紧贴冰冷的帐布。帐帘掀动,项羽抱着吕雉大步走出,绯色的衣裙在他的臂弯间垂落,红裙掠过之处,仍有独属于她的暗香在这寂寥的暗夜浮动。
吕雉双臂环在项羽颈后,眼波流转间,忽地凝在营帐阴影处的一个身影上。
他长身玉立,如水的月光倾洒在他的肩头。玄色衣袍被夜风拂动,周身透着被夜色浸透的清寂。
四目隔着营火骤然相撞。
他看向她的目光沉得像终年不见光的深潭,潭底似乎压抑着极致的不甘。
咸阳城外的秋雨在此时又落了下来,细密如针,洗刷着营门上已经发黑的污迹。韩信仰头看天,细密的雨丝越下越大,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却怎么也冲刷不尽他内心那隐秘、炽热的情感。
而在骊山深处,秦始皇陵的最后一道石门正在合拢。一个大统的时代即将结束,天下纷争即将重新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