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天际归雁,语气转淡:“他是要封侯拜将之人,日后自有如花美眷。”
春桃不敢再言。
檐角骤然风起,铜铃轻响,恍若前世未央宫深处铜漏的余音。
吕雉于转身时,唇边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若是春桃见过长乐宫钟室里那滩怎么也擦不掉的血迹,见过那双曾指点千军万马的眼睛如何在竹帘后渐渐黯淡,便不会说出这样荒唐的话了。
吕雉回至府邸,正欲回屋卸下钗环,经过书房时,却见门房微微打开。她脚步一顿,悄然走近,见项羽正伏案审视着堆积如山的竹简,眉心拧成川字,显然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她轻轻推门而入,走至案边:“将军为何事烦忧?”目光落下,正见摊开的简册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秦朝旧户籍与田亩数目。
项羽闻声抬头,见是她,冷峻的神色稍缓,随手将竹简往旁边一推,叹道:“这些户籍、钱粮、刑名……一堆烂账,满营皆是像我这般的糙汉,谁又能理得清?”说话间伸手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有力的手臂环住那盈盈一握的腰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既然美人在怀,这些恼人俗务,不看也罢。”
吕雉倚在他怀中,目光却未离开案上竹简。她忆起前世的刘邦率先攻入咸阳,金银财宝、美女香车皆未带走,只带走了秦朝的户籍,这才稳握关中命脉,还好,这一世,这些关乎国本的册籍在项羽手中。她心念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的衣襟。
“这类琐碎政务,非精于筹算、通晓秦法旧制者不能梳理,”她抬起眼眸,声音轻柔道,“将军心中可有人选?”
项羽摇头:“亚父尚在物色,至今未有合适之人。”
吕雉眸光一转,忽然忆起一人,前世刘邦死后,由她掌权,她为清除异己便一手提拔陈平为相,他却在她身死之后诛尽吕氏宗族,迎立刘恒为帝。此人善于察时夺势,却也薄情如刀。这一世……若要助项羽成事,或许正需这般能屈能伸、善于斡旋之人。至于前程旧怨,也只能暂且放下。
她压下心头翻腾的旧恨,声音平静无波:“我倒想起一人,或可一试。”
“何人?”
“陈平。”
项羽眉峰微动。那个被他受封信武君后便近乎被遗忘的谋士。他只记得那人眼神过于活络,心思难测,故一直未加重用。
“陈平?”项羽语气中透出审视,目光如炬,“你怎知他……堪当此任?”
吕雉迎向他的目光,瞬间在脑海中抽出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缘由:“我在营中时,曾见过陈平处理军需账册。当时郡县送来的旧籍混乱不堪,旁人三日未能理清,他只用了半日便理清田亩、丁口对应之数,还指认出三处刻意瞒报的漏洞。”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或许德行有亏,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取其所长,或可解燃眉之急。”
项羽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既如此,便先试用一段时日,再作考量。”
吕雉心中稍定,又言道:“将军,张耳与陈余,世人皆道刎颈之交。然巨鹿一战,赵王歇与张耳困守孤城,陈余拥兵数万却惧秦军威势,迟迟未救……嫌隙已生。此时若再因分封厚此薄彼,只怕旧怨添新仇,恐生大变。”
她一面说着,一面自他怀中微微起身,展开案上的分封草图,伸手执起案上那支未干的笔。笔尖悬于舆图之上,稍顿,随即稳稳落在南郑地界,那个上一世划给刘邦的地界,写下“吴芮”二字。写罢,又将原属衡山王吴芮的印记从容划去,在一旁添上“陈余”的名字。
“将两人远远隔开,”她放下笔,墨迹未干,目光却已迎上项羽,“或可暂免争端,将军以为如何?”
项羽凝视着竹简上新墨写下的名字,眼中精光一闪,片刻,他颔首:“我竟未曾想到这一点,你思虑甚远,便依你所言。”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韩信手持竹简步入,抬头瞬间,正见两人亲密相偎。他喉头一紧,立刻垂目,夜半高阁激吻尚可说是情难自禁,这青天白日、书房重地竟也如此恣意,此刻他真恨不能刺瞎自己的双眼。
吕雉闻声,从容自项羽臂弯中起身,手指轻拂过衣角,姿态恢复了惯常的端庄。
“二位慢谈,我先回避。”
她说着向门外走去,与韩信擦肩时,目光与他有一个短暂的交会,平静的眸底掩去一丝微澜。
项羽眉头蹙起。先前龙且时常不经通传便破门而入,如今韩信亦是如此,这偌大个将军府竟被他们视做无人之境!
“何事?”他语气已透出不悦。
韩信听出他话中冷意,心知搅扰了他的好事,却也只能稳了稳心神,上前奉上竹简:“将军,分封之策已拟妥,请您过目。”
项羽接过简牍,目光扫过所列条目,微微颔首:“韩信,你果然未令我失望。”随即指尖落向分封草图,沉声道:“依此图,将吴芮的封地改为南郑。再在封王名册上添上陈余的名字。”
言罢,将案上竹简递给韩信。
韩信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瞬间了然,想必这定是吕姑娘的意思。
他面上不显,只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退出书房之后,寒风迎面扑来。韩信深吸一口气,手中竹简似有千钧之重。不知这份经过深思熟虑的分封之策,能否安抚各方诸侯,平息天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