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能并天下,因其本是关中之主,积六世余烈,法令贯通。将军以楚将入主,关中父老心中,是否真愿拱手奉将军为主?楚军将士久居西土,是否思归江东?若处理不当,恐外有关东诸侯环伺,内有秦人、楚卒离心。”
项羽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情绪:“你看得透彻。你所言隐患,我岂不知?”
他将手指重重按在咸阳所在:“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周室分封,终致战国喋血。秦行郡县,二世而亡,何也?分封则各方诸侯尾大不掉,郡县制则皇帝变成孤家寡人。我认为,因折中处理,以霸业统御诸侯,以强兵坐镇中枢。关中民心,可徐徐图之,诸侯异动,则以力破之。”
他的眼神锐利如戟,仿佛已穿透舆图,看见未来的烽火与征伐:“至于江东子弟……待我扫平不服,四海归一之日,又何处不是家乡?”
吕雉凝视着他挺拔如山的背影,心中波澜翻涌。这一世的项羽,少了几分定都彭城时的地域执念,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诸侯共主,而是多了几分吞吐天下的野心。
是夜,楚王府邸内难得透着几分松弛。龙且、钟离眛、季布与韩信四人齐聚,正为项庄封王并即将赴楚地饯行。
“庄将军此去,坐拥九郡,实乃大王肱骨,楚国基石。”钟离眛举杯,言辞恳切。
季布亦笑道:“大王命我随行佐助,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重托。”
项庄豪饮一杯,面色微红,既有志得意满,亦有不舍:“皆是兄长重信、诸位袍泽血战之功。他日诸位若至楚地,定当好酒相待!”
众人笑谈间,龙且忽将目光转向一旁静坐浅酌的韩信,他素知韩信性情孤傲,不似众人豁达,便存了三分戏谑,扬声道:“今日只谈封王喜事,未免单调。韩信,你平日里心思藏得深,排兵布阵算无遗策,可曾有心思……惦记过哪家姑娘?”
龙且搁下酒碗,目光如炬地扫向他,“前几夜后山那支笛子,吹得人整宿难眠,曲调百转千回,可不像是排兵布阵的调子。”
此言一出,堂内霎时一静,连项庄都好奇地望了过来。钟离眛眼中带笑,季布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韩信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帘微垂,盖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的情愫。那情愫里似有冰层下的暗流,有月照孤峰的清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涩然,他喉结微动,正待开口。
“何事如此热闹?”
一道沉浑的嗓音自门口响起,不怒自威,瞬间压下了室内所有的声音。
项羽携吕雉步入堂中。他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衣,这身常服非但未减其威,却比甲胄更显凌厉,吕雉随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韩信抬眼看去,她今日身着一藕荷色深衣,行动间似水波微漾。发髻绾得极简,只斜簪一枚白玉云头簪,除此再无饰物,似乎想要敛去所有的光华,但从她周身散发出来冷艳而沉静的气度,只是站在那里,却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
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大王!吕姑娘!”
韩信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触即收,迅速垂下。一种无比清晰的疏离感漫至全身,那感觉如同王与后,如此并肩而立。所有的私情、怅惘,在这最高权力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而他心中那片荒原上刚刚探头的、名为妄念的幼苗,瞬间被这现实的寒风吹得僵冷。那个能与他并肩共览这万里江山之人……永远,也不会是他心中所念之人。
项羽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项庄,隐含期许:“明日便启程了,楚地交予你与季布,勿负我重望。”
项庄拱手道:“定不辱使命。”
项羽颔首,随即看向龙且,“方才你们在聊何事?”
龙且神色一正,拱手道:“回大王,末将只是见韩信终日忙于军务兵策,随口问及他可有心仪之人,也好让我等替他高兴。”
话题被重新挑起,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韩信身上,连项羽也带着一丝审视与好奇看了过去。吕雉的目光则深似幽潭,映着韩信双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微变化。
韩信像被说中心事般瞳孔猛然一缩,他垂眸放下酒杯,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风雪过后的平静。
“龙将军说笑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信,出身微末,受大王知遇之恩,方得提携。如今天下未定,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报效明主之时。信……无心他顾。”
他顿了顿,目光垂向地面,语气愈发沉静:
“儿女私情,于信而言,太过奢侈,亦非所愿。此生惟愿追随大王,廓清寰宇,平定天下。此心……天地可鉴,大王明察。”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寂静。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表了忠心,更将方才那点私人情愫,轻轻推到了“天下大业”的帷幕之后,再也无迹可寻。
项羽闻言,朗声大笑,拍了拍韩信的肩膀:“好!壮志可嘉!孤得诸位,何愁天下不定!”
吕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的目光掠过韩信低垂的眼睫,仿佛看穿了那平静话语下被刻意封存的角落。
而韩信,始终没有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