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在八名玄衣女官的簇拥下,踏着编钟沉厚的节律徐步而入。凤冠上垂落的赤金珠帘,随步轻摇,在她眉眼间碎开一片流动的光影。大红鸾凤嫁衣在身后逶迤三丈,走过深青地砖时,宛若一道缓缓铺展的嫣红画卷。她颈项微扬,脊背挺直如雪松、步态沉稳,有种母仪天下的威仪。
当她行至殿心,抬首迎向高台上那道如烈火般的身影。他双瞳似电,眉目成峰,正垂目向这边望来,唇角微微勾起,玄色王袍上暗绣的金虬在光影中游动,尽显王者的霸气。四目相对的刹那,仿佛有看不见的旖旎在两人目光交缠处隐隐滚动。
当她最终登上高台,项羽执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一个如熊熊烈火,一个如静水深流。
司仪乃项羽帐下以文采著称的谋士,此刻正展卷高声诵读婚仪祝词,字句华美如铺锦列绣。
而在殿阁西侧阴影处,韩信长身而立。寂寥、落寞的身影在周遭喧闹、喜气的氛围下显得极为突兀。钟离眜悄然靠近,以肘轻撞他肋下,声音压得极低:“你这副模样,是唯恐旁人瞧不出端倪么?今日便是装,也要装出三分欢喜。”
韩信闻言,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终是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缭绕的香雾,落在高台珠帘轻晃的凤冠上,又迅速移开,最终凝在殿外被暮色浸染的天际。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像刀锋插入剑鞘时掠过的冷光。
恰在此时,一名斥候甲胄染尘、满面焦灼地冲破仪仗,踉跄跪倒在丹墀之下,其声打破了满殿的喜乐:
“报——!!!”
“霸王!咸阳城外……城外突现大军!刘邦集诸侯联军,已列阵于灞水之畔!”斥候喉咙里滚出血沫,却仍拼死拔高声量,“敌阵前高悬帛书,上书……上书……”
他伏地重重叩首,砖石闷响:
“上书‘楚贼项羽,夺妻灭义,天下共诛’!”
深潭般的死寂瞬间吞没整座宫殿。方才的笙歌笑语声,皆被这军报碾为齑粉。
项羽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骤然冻结。他缓缓转首,重瞳中迸出刺目的寒芒。每一个字都像在齿间淬过火,“刘邦这厮,倒是会挑时辰。”
吕雉静立在原地,珠帘垂掩,看不清神情。唯有那袭逶迤三丈的嫁衣下摆,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前一世刘邦因不满被封在汉中贫瘠之地,便暗中于巴蜀积蓄力量,由韩信统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兵锋如淬火的铁锥,接连凿穿号称“三秦”的关陇防线。章邯困守废丘,最终城破身死,司马欣、董翳或降或亡。汉军东出函谷,如决堤的江河,刘邦又亲率五十六万联军汹涌扑向项羽的腹地彭城,而项羽当时正在齐地平叛,与田荣残部周旋。
她为诸侯分封一事日夜筹谋,在竹简舆图前熬枯灯烛,算尽人心向背、地势利弊……
却如何能算到——
这一世烽烟再起,五十六万铁甲压境,竟是为了争夺她一介女子!
“五十六万?”项羽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柱簌簌落尘,“传令!钟离昧率三万骑出东门迎敌,龙且率领步卒守城!”他一把扯下殿中最大的一幅红绸,露出后方狰狞的青铜兵架,取下兵器架上幽光吞吐的霸王枪。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踏下高台,玄袍如惊涛拍岸般翻卷。经过跪伏的斥候时,抛下一句冰冷如刃的话语:
“再探。若有一字虚报,提头来见。”
礼乐早已死寂,取而代之的是殿外骤起的金戈碰撞之声、战马嘶鸣之音、将领嘶吼的集结号令。红绸在奔过的甲士脚下碎裂,喜烛被撞倒,滚烫的蜡油如泪滴蜿蜒。
一场喜庆的婚礼,转眼已成战前祭典。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吕雉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拨开了眼前晃动的珠帘。她的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投向殿外烽火初燃的天空,唇边极淡地掠过一丝无人得见的冰封弧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步履如渊,嫁衣如火,向着城墙的方向,向着那即将吞噬天地的烽烟,一步步稳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