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刘邦啊刘邦,我竟不知你无耻至此!”
魏王豹突然策马出列,“项王!今日之事,何必多言!交出吕夫人,我等即刻退兵!”
“对!交人!”
“交人!”
诸侯们纷纷附和。即便吕雉方才字字如刃,剖开了所有的伪饰,他们却更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城头那袭红衣所裹挟的绝不仅仅是那绝色的容颜,更是举手投足间自然流泻的、令人下意识想要臣服的威仪。此种风姿,若非天命所钟,又当如何解释?
“凤命”二字,此刻不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谶言,而是化作眼前更加灼目的真实。
刘邦那句:“他日攻破咸阳,谁得吕雉,我等便奉其为天下共主!”
在咸阳城下凛冽的风中,在目睹那“凤命”真容的震撼之下,重新燃烧起来,眼前的女子与那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在此刻,烧得人喉头发干,目光滚烫。
项羽看着城下喧嚣的联军,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开城门。”
咸阳西门的铰链发出沉重的呻吟。
城门彻底洞开后,项羽高坐于乌骓马上,出现在城门口。乌骓马的铁蹄踏在吊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项羽没有披战袍,只着那身乌金甲,手中的霸王戟在暮色中泛着幽暗、凛冽的光芒,那是戟刃上洗不净的旧血。
五十六万大军,竟无人出声。
“刘邦!”
项羽的声音撕裂了沉闷的空气,如同惊雷滚过旷野:“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夺妻吗?今日,我便给你机会!”
言罢,一道劈开阴云的红色闪电,从城门纵马而出。乌骓马的铁蹄踏碎吊桥木板,身后,三万楚军铁骑如决堤的红色洪流,轰然涌出。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马蹄撼动大地的闷响和甲胄摩擦的声音,朝着那铺天盖地的联军军阵,发起了冲锋。
项羽便是这红色洪流中最锋利的那把刃尖。他单人匹马,如切牛油般切入了联军阵营。霸王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收割生命的旋风,戟锋所向之处,盾牌如同脆弱的纸板四分五裂,持盾的士兵连同身后的长矛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残肢与破碎的兵器在空中抛洒。他所过之处,血雾层层漾开,只有一条瞬间被清空、由血肉铺就的笔直通道,直指刘邦所在。
三万楚骑紧随其后,铁蹄踏着主将开辟的血路,狠狠凿入联军庞大的躯体。愤怒在他们沉默的厮杀中沸腾,这些百战余生的江东子弟,可以忍受战败,可以接受死亡,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主帅因如此卑劣的借口被天下围攻,无法容忍那位沉静刚毅的夫人被当作货物般争夺。
此刻,所有的血勇与忠诚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杀意。他们并不与敌军过多纠缠,只是遵循着项羽那令人胆寒的战术,以五十人为一队,像无数把烧红的匕首,专刺联军各部衔接的软肋,切割、穿插、制造混乱,将恐惧的瘟疫以最快的速度播撒向全军。
就在这雷霆万钧,令联军胆寒的冲杀之际,一声尖啸骤然从侧翼响起:
“看!城门!有红衣女子出城了!”
所有的厮杀,在这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咸阳那洞开的城门方向。果见一抹孤绝的红色身影,正独自策马,从城内奔驰而出,似乎要奔向不远处的骊山方向。
“是吕雉!”
“凤命!抓住她!”
“别让旁人抢先!”
贪婪的呐喊瞬间压过了军令与惨叫。刚刚还在楚军铁蹄下勉力维持阵型的联军,内部结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轰然崩碎。齐军丢下了正面的楚军,调转马头;赵王歇的亲卫队不顾一切地撞开了友军的阵列;魏豹的骑兵更是直接挥刀砍向挡在前方的韩军步卒……什么同盟之谊,什么战场纪律,在“得吕雉者为天下共主”的巨大诱惑面前,统统化为齑粉。
五十六万大军,顷刻间陷入疯狂的自噬。
为了争夺那条通往红衣身影的路径,为了扫清“竞争对手”,昔日的盟友毫不犹豫地将兵器对准了身旁的人。战马互相冲撞践踏,步兵在混乱中被推倒、踩成肉泥。刀剑不再砍向楚军,而是疯狂地劈向片刻前还并肩作战的“战友”。怒吼、惨叫、哀嚎、兵刃入骨的闷响、战马濒死的嘶鸣声,在咸阳城的上空响起,犹如从地狱爬出的万千幽灵的哀嚎声。
而真正的死神,项羽和他的三万铁骑,此刻却如同最冷酷的生命收割者。他们甚至放缓了冲杀的速度,只是稳稳地扼守住几处关键通道,然后冷静地、高效地,用弓弩,用长戟,屠杀那些在自相残杀中耗尽体力、露出破绽,或试图向他们方向溃逃的联军士兵。楚军的阵型依旧保持着可怕的纪律,与联军彻底崩溃的乱象形成骇人的对比。
渭水之畔,已成修罗屠场。鲜血浸透了初春的泥土,汇成汩汩细流,注入河中,将水面染成暗红。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道路与河滩,许多死者并非死于楚军之手,而是死于身后或身旁“盟友”的刀下。
而那抹红衣,却如同一个移动的、诱惑人心的幻影,引着庞大的联军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连风都似乎被染成了红色,呜咽着吹过这片由贪婪亲手铸造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