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没有回头,攥着藤绳的手却绷得更紧:“我既然折返,便不会将你丢在半途。”
“为何?”韩信喘息着追问,目光落在她已被荆棘划破的衣袂上,“你我……本无深交。”
前方拉绳的手骤然一顿。
因为他是兵仙,因为这一世她要助项羽成就帝业,便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可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吐露。
一阵劲风穿过树隙,将她的话音吹得轻颤:“方才……是你救我在先。如今你有难,我又怎能视而不见?”
韩信沉默地望着她,未有回应。树叶在枝头轻晃,光影拂过她的肩头与脸颊。原来,她也是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时,韩信开始发高烧。
吕雉撕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倒吸一口凉气。右肋的矛伤已经溃脓,左腿的戟伤深可见骨,最麻烦的是失血过多,他此刻的脸色白得像纸。
必须找到干净的水和草药。
吕雉将韩信安置在一处避风的石凹里,用最后一点布条加固了包扎。
“等我一个时辰。”她说。
韩信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
吕雉转身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她在山林中疾走,凭着上一世在芒砀山为刘邦的士兵采药的经验,寻找止血的茜草、消炎的车前、退热的柴胡。黑暗中辨认植物极其困难,她几乎趴在地上,一株一株地摸、闻。
找到第三味药时,她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狼嚎声。
吕雉握紧匕首,加快了速度。
她抱着草药回到石凹时,韩信已陷入深度昏迷。
吕雉嚼碎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又用石片取来泉水喂他。但他仍高烧不退,必须找到更安全的栖身之所,夜晚正是狼群出没的时候,她还不想死在这里。
她再次拉起担架,凭着直觉往地势高处走。
月光偶尔透过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吕雉循着光走,竟发现一条被藤蔓遮掩的石缝。拨开藤蔓,里面是向下的斜坡,隐约有风从深处吹来。
是山洞!
她心中一喜,小心地将担架拖入石缝。
洞穴比想象中深,入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天然形成的石室约有丈许见方,顶部有裂隙可通风,地面干燥。深处还有一汪泉水,叮咚作响。
吕雉将韩信安置在泉边干燥处,终于瘫坐下来。
韩信在半夜醒来。
石室中点着一小堆火,吕雉用火折子点燃了收集的干枝。火光跳跃,映着她疲惫的侧脸。她正在用匕首削木签,似乎在制作固定腿伤的夹板。
“夫人……”韩信轻声唤道。
吕雉抬头,眼中闪过欣喜:“烧退了,感觉如何?”
“还死不了。”韩信试着撑起身体,被剧痛逼得闷哼一声。
“别动。”吕雉按住他,“你断了两根肋骨,左腿骨裂,失血过多,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韩信苦笑,他环视洞穴:“这里……”
“应该是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落脚点。”吕雉指指角落,“有破陶罐、生锈的柴刀,但灰尘很厚,至少荒废了十年。”
她将削好的夹板固定在他的左腿上,动作熟练得让韩信惊讶。
“家父曾是位云游四方的郎中,”吕雉看出他的疑惑,“我自幼跟着辨识草药、处理外伤。”她只能用如此谎言来敷衍他,上一世刘邦躲在芒砀山时,这些为伤兵处理外伤的技俩,她自是学会了一些,她转而道,“你伤口里的脓我已清掉,敷了药,但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天意。”
韩信沉默良久,忽然问:“夫人为何要出城?可是项王……”
“是我自己的决定。”吕雉打断他,“若我不出城引开追兵,此刻不知已是何等结局。”她望向跳跃的火苗,语气转低,“但我没料到追兵如此之多……更没算到,你会追来。”
山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与泉水叮咚交织的声响。
许久,韩信终于迎上她的目光:“末将追来,只为护夫人周全。”
吕雉心头蓦地一紧。上一世,她将他骗入钟室,以那般决绝的方式了结了他的性命。而这一世,他却肯为她闯入险境,甚至不惜性命。
“为何?”这回换做她来问他。
韩信转头,眼神不再躲闪,而是径直凝视着她,火光照亮了她的侧颜,将她原本就艳丽的容颜映衬得愈发动人。她的发髻有一丝凌乱,几缕碎发从鬓边松散下来,柔化了她眉宇间常有的凛冽,竟添了几分慵懒妩媚。那沉静如水的双眸,此刻跳动着两簇火焰,亮得似星辰入坠。那优美的唇线似扬非扬,色泽如初熟的樱桃,在火光下浸着湿润的光。他的喉头一滚,努力压下自己心头燃烧的□□,克制住自己欲一亲芳泽的冲动。
那些被日夜压抑的话就堵在喉咙深处。他想说,从初见那日起,某种不该滋生的情愫便如野草般疯长,想说他曾试图斩断这妄念,却在亲眼看着她孤身出城时,瞬间溃不成军。
最终他移开视线,只哑声道:“因为……末将有责任保护夫人。”
声音落下,火堆噼啪炸开点点星火,就如同他此刻如鼓般擂动的心声。
吕雉并未移开目光,她忽然轻声问:“只是责任?”
韩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他该否认的,该像往常那样,将翻滚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可她的目光太过灼人,像是能照见他所有竭力隐藏的挣扎。
“夫人明察时势的智慧,末将一直……钦佩。”他措辞谨慎,字字斟酌,“您在乱局中总能看透三步之外的棋。这样的见识,这样的胆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值得任何人誓死相护。”
他说的是真心话,却也只是真心话的一角。那些不敢言说的悸动,那些因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心潮澎湃的瞬间……都被他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钦佩”二字之下。
吕雉静静看着他眼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韩将军,想不到……你竟比我自己更加懂我。”
韩信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间,洞外传来遥远的夜鸟啼鸣。那声音穿过层层夜色,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火光里。
后半夜,韩信又昏睡过去。
吕雉守着他,偶尔添柴,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洞穴顶部的裂隙。星光从那里漏下来,像遥远的眼睛。
她想起那些诸侯贪婪的眼神,想起今日战场上那些为她而死、也为她而战的人。
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男人争夺天下,却要把一个女人的命运当作借口和筹码。她就像祭坛上的牺牲,被捆缚,被展示,被争夺,却无人问她愿不愿意。
天快亮时,韩信忽然在梦中呓语:“夫人……快走……”
吕雉轻触他滚烫的手,却被他反手紧紧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