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项羽猛然回头。
时间在一瞬间凝滞,项羽重瞳中翻涌的焦灼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近乎刺目的失而复得的光芒所取代。他抛下霸王戟,大步流星向前奔去。与此同时,吕雉也向他奔去,裙裾掠过沾露的草尖,项羽一把将她紧紧揽入怀中!那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甲胄里,以此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雉儿……雉儿!”他将脸埋在她颈侧,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强壮的身躯竟有些轻微的颤抖,“伤着没有? ”他急急地询问,不容分说地将她从头到脚、小心翼翼摸索检查了一遍。
吕雉在他怀中轻轻摇头,脸颊贴着他冰冷坚硬的胸甲,却能感受到那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一夜奔逃的惊惶、绝境中强撑的镇定、洞穴里浸骨的寒意,此刻在他滚烫的怀抱和颤抖的呼吸里,尽数化开,翻涌成酸软的委屈与全然的依赖。她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轻轻扬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我无碍。”
她简短的话语,却让项羽将她拥得更紧。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她略显苍白的面颊和凌乱的鬓发,心疼与怒火交织:
“你不好好呆在城中,竟以身入局,你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
项羽的狂吼使她心尖为之一颤,要不是韩信,她早就没命了,她抱住项羽的腰,轻咬朱唇,“大王,我知道错了。”说着,将头深深埋进了他的怀中。
周围的楚军将士见状,皆默契地垂下眼帘或转身,警戒四周。
她难得示弱的模样让项羽心头一软。他沉沉一叹,语气终究缓和下来:“以后绝不可再以身犯险。”说罢,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走向乌骓马,将她放在马上,而后翻身而上。
而石缝之内,韩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吕雉毫不犹豫奔向项羽的身影,看着她脸上那毫无保留的欢喜与依赖,看着她被项羽拥入怀中……他紧贴着冰冷石壁的脊背,一点点变得僵硬。他未想到在人前沉稳、持重的吕雉在项羽面前竟流露出如此娇媚的神色与姿态。
直至那一骑绝尘而去,他才缓缓从石隙中走出。楚军将士见到他,沉默着将他搀扶上马背。
昨夜掌心那点微薄的暖意,此刻仿佛凝成冰刺,细密地反噬着掌心的肌肤。她的牵挂、忧惧与归属,从来都与他无关。
天光大亮,雾气皆已散尽。他缓缓收回目光。
梦该醒了。她是别人的妻子,是霸王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而他,终究只是这场温情戏码外,一个孤独的旁观者。
韩信刚踏入府邸,便见庭中灯火通明。
项羽披着一身玄色大氅立在阶前,身后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郎中。夜风卷起他的大氅一角,那身战场上令人胆寒的煞气,此刻被刻意收敛,却仍从眉宇间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压。
“韩信,”项羽的声音沉而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方才听夫人说了经过。”
“是你护她周全,”他上前一步,侧身示意郎中上前,“让郎中给你看看。”
郎中躬身行礼,韩信却后退半步,抱拳道:“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夫人无恙便好。”
项羽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落在他垂首时颈侧一道已凝血的细痕上,“今日你救的是我帐中之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夜风穿过庭树,枝叶沙响。韩信仍维持着抱拳的姿态,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大王言重。”
项羽不再多言,转身对郎中吩咐:“仔细些。”便举步朝内院走去。行至廊下,却又顿住脚步,半侧过脸,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扬起。
“韩信,”他忽然唤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明日卯时,来我府中。”
说完,他的身影便没入廊柱的阴影之中,脚步声渐远,只留下庭院里弥漫开的、清苦的药草气息。
韩信立在原地,目光却投向项羽消失的方向。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将他眸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照得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