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杀在沉默中进行,高效如割草。韩军建制瞬息崩散,兵卒在惊惶中相互践踏。楚骑槊锋所向,唯有亡魂。
绝望中,韩原看见那面玄色大纛正向自己移来。旗下,项羽策马而至,速度不快,却如暗云压境,每一步都踏着崩山裂土般的压迫感。
韩原知道,自己死定了。但他不能退,身后是阳翟,是王兄。
他举起剑,催动战马,双目赤红间逆着溃兵冲去,发出濒死般的咆哮。就在两马即将交错之际,韩原只觉眼前乌光一闪,手中长剑“铿”的一声断为两截,虎口崩裂,随即胸骨传来一阵闷响。他甚至未看清招式,人已如断线的风筝般飞起,重重砸入尘埃。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终结。一万韩军,尽殁于谷底。血浸黄土,腥气冲天。
项羽勒马尸山之上,漠然掷下韩原的残旗。
“传令韩信,一万援军,尽数剿灭。”他将目光转向东方,杀意再度凝聚:“全军疾行,直取阳翟。”
他戟指朝阳初起之处,声震四野:
“刘邦与韩成的头颅,寡人要亲手摘来祭旗!”
刘邦此时正对着城防图,指节无意识地叩击案几。
“韩原此刻应已过‘鬼见愁’,”张良指尖划过地图,“若顺遂,明日午时前可抵彭城北郊。”
刘邦“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窗外黑暗中:“太静了……韩信闹完便消失,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在等,”张良移近烛台,“等阳翟的消息。”
话音方落,樊哙撞门而入,面色煞白:“大王!探马回报……韩原一万援军,遭楚军主力伏击,全军覆没!韩原战死,首级悬旗!”
“咔嚓!”一声,刘邦手中铜爵陡然被捏扁,棱角刺入掌心,血珠渗出。
张良闭目,长叹一声。最坏的预料成真,项羽真正的目标,是阳翟!
“项羽何在?”刘邦声音嘶哑。
“直扑阳翟……至少八千精锐铁骑。”
刘邦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案几,指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阳翟若失,他与韩王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彭城将成一座孤岛。
“我们还有多少兵马?”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却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彭城内可战之兵,不足两万五千。”张良迅速报出数字,语气依旧竭力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其中近半是新募士卒或归降楚军,军心未稳,经此消息恐会更加动荡。粮草可支两月,但若被困……”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如寒冰悬在每个人头顶。
若被困,便是绝地。
堂内一片死寂,独闻烛火爆裂之声。
刘邦缓缓站直,“项羽想吞阳翟,再回头困死我?”他冷笑,嘴角咧出狰狞的弧度,“做梦!”
刘邦看向樊哙:“传令下去,全军轻装,抛弃辎重!弃城!”
“弃城?”樊哙愕然。
张良摇着羽扇道:“守不住,便不守!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刘邦随之道:“立刻遣死士潜入阳翟,告知韩王成:弃城东走,与我会合!”
“诺。”樊哙躬身退下。
军令骤下,彭城在深夜苏醒。灯火通明,人马衔枚,两万余人如暗潮涌动,向东门汇聚。
刘邦独自登上城楼,望向阳翟方向,仿佛能听见烽火撕裂夜空的声音。他向东眺望着漆黑的原野,冷风狂卷,吹散他鬓边乱发,他握紧剑柄,指节青白。
自沛县起兵至今,他逃过无数次。鸿门宴、彭城溃败……每一次逃,都更狼狈,却也让他活到今日。
这一次,他又要逃,既然项羽锋芒过盛,那就避其锋芒,积蓄力量,究竟鹿死谁手,不到最后一刻,谁又敢轻易妄言?
“项羽,”他对着吞噬一切的黑暗,咬牙低语,“你想一口吞了我?当心……崩碎你满口牙!”
寅时将至,东方天际裂开一丝诡谲的灰白。
彭城东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洞开。两万余兵马如沉默的洪流涌出,旋即没入荒野,踪迹全无。
当晨光终于照亮城头时,项羽仰头凝视着城头上那面空荡飘扬的“汉”字旗,项羽率军进入彭城,此城已是一座空壳。
空荡的大殿里,项羽的脚步沉沉落下,脚步踏下的声音绕梁回旋。
项羽在心底轻蔑道:“刘邦,你倒是跑得快。”
他将目光投向高踞于丹墀之上的那座王椅,王椅上的每一寸硬木都曾浸染过他的体温。此刻,它虽然空着,却仿佛仍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味,那个竟敢窃据此位又再次从他指缝间溜走的刘邦。
一股裹挟着挫败感的爆裂怒火在他胸腔中燃烧。他几乎能想象刘邦坐在王椅上的模样,那种带着市井算计的得意。他的五指骤然收拢,骨节爆出轻响,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杀来平息这股邪火,需要刘邦的鲜血来洗刷这份屈辱……可那人,又跑了。纵使他拥有天生神力,却也无法抓住这个像泥鳅般溜滑之人。
就在他杀意翻腾的刹那,一股混合着馨香与血腥的微弱气流骤然靠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个温软如玉、轻若柳絮的身躯毫无预兆地撞入他坚实的怀中,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倾覆感。
“大王……救我……”
一声气若游丝的女声掠过他的耳畔,随即,那具温软的身躯软软地昏死过去,跌入他的怀中。
项羽低头,怀中是一张苍白至极却难掩绝色的容颜,眉似远山含黛,唇色如即将凋零的花瓣,毫无血色。她紧捂着胸口,纤细的手指间正有殷红的血不断渗出,迅速染透了月白色的裙裾,像雪地上骤然怒放的红梅,刺眼而妖冶。
“姑娘?姑娘!”
他连唤数声,怀中之人皆没有回应,只有愈发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那温热的血色正透过铠甲缝隙,黏腻地贴上他的皮肤。
他打横抱起这个气若游丝的女子,朝着记忆中的项府走去。
行至殿门处,正遇韩信疾步而来,似有军情急报。然而项羽的目光笔直向前,他就这样抱着她,从躬身欲言的韩信身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裹挟着血腥与淡香的风,未曾向韩信瞥去一眼。
韩信保持着拱手的姿势,缓缓直起身,望着那高大如山却步伐匆促的背影消失在宫廊转角。他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眸色渐深。
这位女子是何人?
吕雉若是见到项羽怀中抱着另一个女子,那双向来沉静似水的眼眸,又会泛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