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取些来。”她走向殿门,又止步回首,“我要亲往彭城一趟,咸阳诸事,就交由国相全权处理。”此前项羽见陈平处理户籍赋税皆井井有条,遂拜其为国相。
陈平躬身应诺,再抬头时,那袭藕荷色深衣已转过殿门。陈平若有所思,不知咸阳发生了何事,夫人要亲自前去,难道是大王受了重伤?
吕雉收拾完行囊,便带上项庄及数万将士赶赴彭城。项羽此前走得匆忙,只率八千骑兵驰援,她正好借此机会,去会会虞姬,那位前世项羽心尖上的女子。
吕雉的目光掠过道旁返青的田野,前世种种呼啸而来:乌江畔的剑光,项羽最后望向虞姬的眼神,还有她在未央宫里漫长的孤寂。
而这一世……
命运早换了棋局,她与虞姬,项羽会如何选?若他仍选虞姬,她又该何去何从?
风拂过麦苗,掀起层层暗涌。思绪纷乱间,她不由紧抽马臀,马蹄声如夏日急雨骤然落下,砸在通往彭城的驰道上,惊起道旁寒鸦一片。
项庄紧随其后,铁甲在春阳下泛着冷光。此刻他的心中亦是起伏,他率十万大军苦战失利,项羽却仅凭八千骑兵轻取彭城,令刘邦三万兵马望风而逃。还有那韩信,更是用兵如神,正是有了他的襄助,彭城一役方能如此顺利。自己率领数万残兵返回咸阳时,项羽早已率轻骑远赴彭城。早知如此,真该在彭城附近等候大军。想至此,他紧握马缰的手紧了紧,自己拥兵十万却遭败绩,此番前去,又该如何向霸王交代?
二人各怀心事,朝着彭城方向,一路驰去。
彭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吕雉勒住了马。残阳正将城楼染成血色,风中混杂着焦土与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项庄策马上前,低声道:“夫人,是否先遣人通报大王?”
“不必。”吕雉望着城门下川流不息运载粮草的车队,“楚军新胜,正是最忙乱的时候。我们从西门入,直接去项府。”
她解下沾尘的披风,露出一身素青深衣,不是王妃的华服,而是她随军时常穿的式样。发间也只簪一枚青玉扁钗,像寻常士人妻眷。
项庄欲言又止,终是挥手命队伍改道。
西门守将见是项庄,未多做盘问便放行,吕雉策马径直向相府走去。
项府原是秦朝一位郡守的宅邸,如今门匾已换成厚重的“项”字。侍卫见吕雉下马,惊得就要跪拜,被她抬手止住。
“大王在何处?”
“在后园……虞姑娘处。”侍卫声音越来越低。
吕雉颔首,径直穿过前庭。廊下碰见端药碗的侍女。
“给我吧。”吕雉接过温热的陶碗,“你去厨下吩咐,煮些糜粥来。”
后园的梨花正开到盛处,雪白花瓣落了满地。树下一方石榻,铺着厚厚的锦褥。虞姬靠坐在榻上,月白中衣外罩着玄色外袍,那袍子的纹样吕雉认得,是项羽春日惯穿的一件。
虞姬的目光越过飘落的梨花瓣,落在月洞门边那抹藕荷色身影上时,瞳孔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玄色外袍。
上一世,她和吕雉第一次碰面,是在楚军大营里。
那女人和佝偻的刘太公一起被推搡着押进来,粗布衣衫沾满泥泞,发髻松散,几缕枯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虞姬当时正为项羽斟酒,从高处瞥去,只瞧见一张被风霜和恐惧磨糙了的脸,眼皮浮肿,嘴角抿成一条干裂的直线。像个最寻常的、被战火碾过的乡野妇人,蜷在营帐角落的阴影里,连哭泣都压得低低的。
项羽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只挥了挥手:“带下去,与刘邦老父一并看管。”
那时虞姬的心底曾掠过一丝怜悯,乱世里,这样的女人太多了,她很快便忘了那张脸。
可这一世……
站在梨花影里的吕雉,一身藕荷色深衣裁得极妥帖,腰肢束得很细,却自有一股笔挺的力道。发间只一枚青玉扁钗,衬得乌发如云,颈线修长白皙。她脸上没有脂粉,暮色却自发地为她镀上一层柔光。那是一种不施朱粉的绝色,肌肤似被江南的烟雨浸润过的羊脂玉,透出莹润的冷白,黛眉舒展似远山,鼻梁秀挺,眼睫垂落时投下淡淡阴影,抬眸时却似寒潭骤破冰层,清冽得照见人心。
最刺目的是她周身那股气韵。那不是凡俗的美艳,尤其是那双丹凤眼,沉静时如古井涵星,眼波微转间,却似冰层下倏然掠过的剑光,美得凛冽,艳得逼人,刹那间,这满园春色尽失了颜色。
梨花瓣落在吕雉肩头,她随手拂去,动作随意得像拂开尘埃。然后她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石榻。
四目相对的刹那。
虞姬忽然明白了项羽为何会娶她。
这根本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这是能站在西楚霸王身边,却不必依附他光芒的女人。
虞姬攥着玄袍的手指,骨节已捏得发青。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只是伤口的疼,更是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心底轰然碎裂的声音。
原来重活一世,要面对的不只是迟来的相遇。
还有这样一个,前世她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吕雉。
暮光正好穿过梨树枝桠,在虞姬脸上投下斑驳的影痕。吕雉望向她,她还是那么美,没有半分多余的柔媚,像雪后初霁时,远山那一抹被薄雾虚化的青黛,周身蕴着山水画般的空灵意境,只清凌凌地立在那里,便让四周的喧嚣都褪成了苍白的底色。有那么一瞬,吕雉觉得她眼中闪过某种近似慌乱的情绪。
吕雉面向虞姬,微微一笑,“这位便是虞姑娘吧?”
虞姬的指尖陷进袍襟的织锦里,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口,声音像一缕游丝:“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吕雉在石桌另一侧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咸阳太医署配的白药,生肌化瘀最是灵验。每日敷一次,不会留疤。”
瓷瓶放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园中忽然静得可怕。只有梨花不断飘落,一片花瓣沾在药碗边缘,在汤药的热气里慢慢卷曲。
梨花的甜香亦在暮色里浮沉。吕雉方将白药瓷瓶放在石桌上,园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