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比起得到她,他更愿意看到她幸福。
“每一步都是错。”他继续说,目光仍落在逐渐平复的涟漪上,“可若重来一次,臣还是会错。”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如玉的容颜,她的双眸亮得惊人,好似盛满整个星河。
“为何?”她问,声音轻柔得像微风拂过河面,又似拂过他此时柔软的心房。
韩信望着这样的她,喉结轻轻滚动。这个眼底盛着星芒的女子,此刻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想让他伸出手去安抚。
可他只是握紧了掌心的卵石。
“因为……”他声音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有些路,不走到底,怎知是绝路还是生门?”
他其实想说,因为有些路虽然走错了,却是离她最近的路。即便永远只能隔着这样的距离,看着她在别人的故事里浮沉。
吕雉终于侧过头看他。暮色里韩信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映着河水的微光,竟显出罕见的坦荡。
“将军今日,是特意跟来的?”
“是。”韩信答得干脆,“臣在城楼巡视,看见夫人单骑出城,怕有闪失。”
“怕我寻短见?”吕雉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
“怕夫人做傻事。”韩信转回头,望向对岸朦胧的山影,“夫人不是会寻短见的人,但人在盛怒时,容易出错。”
河风卷起两人的衣袍。远处传来巡夜将士的梆子声。
“将军觉得,”吕雉轻声问,“我今日这般,是错了吗?”
韩信沉默良久。
“夫人,”韩信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里清晰传来,“棋盘上最先亮剑的那个人,往往不是胜者,而是弃子。”
吕雉独自坐在河边,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时,这才起身,她翻身上马,向项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午夜子时,吕雉换了一声夜行衣,偷偷潜入项府。
昏黄光晕里,那张绝美的睡颜安然舒展,长睫在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吕雉站在榻边,手握利剑,剑锋在烛光下泛起寒芒。她闭上眼,心中默念:虞姬,莫怪我。你死了,对谁都好。
剑光破空而下,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
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吕雉猝然睁眼,对上一双灼灼燃烧的眸子。
那人另一只手扯下面巾。
月光从窗隙漏入,照亮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韩信!
他眼神凌厉如刀,示意她噤声。未等她反应,他已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出屋外,趁着府中侍卫交接,走廊中并无侍卫经过的空隙。韩信揽住她的腰身纵身一跃,风声在耳边呼啸,瓦片在脚下轻响,几个起落间,两人已落在她所住院落的屋顶上。
“你疯了?”韩信这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此时的怒意,“为何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他原以为他说的话她已听进去了,却未想到她会想到如此愚蠢的办法,如项羽这般重情重义之人,怎会原谅她杀掉这个虞子期好不容易找回的妹妹。
“我是疯了!”吕雉甩开他的手,声音在夜风里发颤,“我从未尝过情爱的滋味,如今尝到了,才知道它竟能让人这般疯魔……”她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瓦片上,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他就能永远属于我?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唾弃。”
她想起前世将戚夫人做成人彘时,那时至少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因为她要抢盈儿的太子之位,是她一次又一次逼她出狠手的,她曾给过她机会的,可那戚夫人却要一次又一次激怒她。
她原本只是将戚夫人囚禁于永巷,命人剃去她引以为荣的长发,给她戴上刑具,强迫她每日舂米。可她被囚后却并未屈服,反而在舂米时日日在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歌声哀戚婉转,字字泣血,竟在宫墙内悄然传开。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进她的耳中,“子为王”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儿子刘如意仍是赵王,“母为虏”是在暗指自己迫害先帝妃嫔,“当谁使告汝”更是赤裸裸地召唤远在封地的儿子。
她不是在求饶,而是在控诉,在用最后的气力将她推上“虐杀庶母”的审判台。宫人开始窃窃的私语,甚至隐隐传来的赵王或许会有所动作的流言……这一切都最终逼得她不得不狠下杀手。
她可以告诉自己,那是权谋,是自保,是不得不为之的狠绝。
可今夜呢?她原以为她在前一世的暴戾之气已然消除,却未想到她会为一个男子的情爱而去杀另一个女人。
韩信看着她蜷在月光下颤抖的背影,胸口那团怒火忽然熄了,化作一片酸涩的柔软。他在她身边坐下,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
“你大可不必如此。”
吕雉抬起泪眼。
“你本是如天上星辰般耀眼的女子,”韩信望着她,目光诚挚,“何须与萤火争辉?你有你的疆场,何须困于后宅的方寸之地。你聪慧、果决、能谋善断,这样的你,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赢?”
她怔怔地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肩上,镀上一层清辉。这个曾受胯下之辱、如今手握重兵的男人,此刻眼中没有怜悯,只有真诚。
“可是韩信……”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不想再过前一世那样的日子了,哪怕尊荣至极,心却是空的。这一世……这一世我才觉得,自己真正活过。”
他虽然并未听懂她的话语,但他还是对她说,“那就去争。”他猛然看向她,眼中闪过锐光,“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去争,但别脏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