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吗?”龙且转头,目光灼灼,“乱世之中,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你想护住妹妹,自己必须先站出来,把该划的线,划得清清楚楚。”
虞子期重重颔首,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武将的决断与锐气。他必须为妹妹,在这虎狼环伺的营中,撑起一方不容侵犯的天地。
得了龙且的指点,虞府果然再未有人前来打扰。众将纷纷猜测,项羽是碍于夫人才未纳虞姑娘,便纷纷断了对虞姬的心思。
这日,时逢仲秋祭月节。项府灯火通明,众将列席,酒意正酣。
这时,席上有人提议:“听闻虞姑娘精通音律,不如为大家弹奏一首,让我们一饱耳福。”
提议之人是位年轻偏将,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人的目光皆投向坐在虞子期身侧的虞姬。她今日穿着一袭素白曲裾深衣,长发半挽,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后,仅簪一枚白玉兰,灯火映照下,清冷而皎洁,与宴席间的炙热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纱。
吕雉坐于项羽身侧主位,闻言眼波淡淡扫去。她今日着一身朱红镶金绣凤纹深衣,广袖垂落,领口与袖缘皆以玄色滚边,庄重华贵。乌发梳成高髻,簪着数支金步摇与赤玉簪,额前缀着一点水滴状红宝石额饰,光华流转间,尽是女主人的雍容威仪。两人一素一艳,一个清冷如月下仙子,一个炽艳如业火红莲,无形中已成席间最瞩目的风景。
虞子期心中早有盘算。今日宴前,他便命人将妹妹那尾珍爱的桐木古琴擦拭调试妥当。此刻闻得有人提议,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微微一动,这正是他期盼的时机。
他不仅要让妹妹一展绝艺,更想借这满堂文武、煌煌灯火,让那高坐主位之人,看清妹妹是何等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若能以这泠泠琴音,触动霸王心底深处的某一处柔软,或许能成全妹妹的一片痴心。
于是,在众人目光聚焦而来时,虞子期不着痕迹地对身后侍女颔首示意:“将琴奉上。”
虞姬起身,向众人盈盈一礼:“承蒙各位将军抬爱,小女子献丑了。”
虞姬指尖轻触冰弦,她微垂眼帘,琴音如月下寒泉,自她白嫩的指尖泠泠泄出。初时清越空灵,似孤鹤掠过深潭,羽翼拂起细微涟漪;渐而幽咽低回,如夜露凝结于兰草,坠而不落,含着化不开的愁绪。每一个音符都像从她凝脂般的肌肤里沁出,带着微凉的月光气息。琴声诉说的是上一世她于乌江自刎的无奈与悲凉,更是这一世求而不得的仰望,是清高自许却无枝可依的飘零。席间喧嚣渐止,不少将领听得怔然,仿佛被那琴音带入了清冷月宫,忘却了眼前的酒肉与烽火。
琴音将歇未歇之际,席间另一隅,忽有人朗声笑道:“妙哉!虞姑娘的琴音空灵如山涧潺潺流水。然则听闻夫人亦精通音律,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再闻绝响?”
说话之人是韩信。他坐在稍远的位置,一身靛青常服,姿态闲适,把玩着手中酒樽,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将话题引向了吕雉。
项羽端坐主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握着酒爵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虞姬琴音初起时,他眸色深了一瞬,那琴声里的哀愁,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经意牵动了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似乎也有这般清冷的月色,这般无处寄托的琴音。
但随即,韩信那看似随意实则微妙的话语,立刻将他的神思拉回。雉儿何时会的音律,他怎会不知?他的目光掠过虞姬素白的衣裙,落在身旁吕雉朱红庄重的衣袍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波澜。
吕雉迎着韩信和众人投来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无可挑剔的浅笑,“既然韩将军与诸位有此雅兴,妾身便也抚弄一曲,以助佳节之兴。只是,怕是与虞妹妹的清雅之音,不是一路了。”
侍女另取一琴。吕雉将手轻轻按在弦上。
“嗡——”
第一个音便迥然不同。厚重、沉稳,似凤鸟敛翅落于梧桐,带着千钧之势。随即,琴音铮铮而起,那音律不似虞姬琴音里的缠绵哀怨、幽微之美,不似微风拂柳,而是如同千年古风掠过苍茫草海,压伏万顷碧波,携带着雪山顶上的寒意与大泽深处的潮息。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磅礴的浸润。琴音如无形的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宴席间所有的嘈杂。
韩信垂眸饮酒,指间的酒樽凝在半空,杯沿堪堪触唇,却忘了倾注。胸腔里某块沉寂的壁垒,应声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看见她额间红宝石与发间金步摇随着韵律微微颤动的光华,那琴音在他耳中,渐渐化成了他毕生追逐的图景,不是儿女情长的呢喃,而是山河铺展的线条,兵锋所指的节奏,胜负落定的尘埃。
他韩信,自负才智可吞吐天下,骨子里却浸透着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与渴望。而此刻,吕雉指下流泻的,正是这种用声音构建的一个稳固而恢弘的世界。
这种感觉陌生而致命。是爱慕吗?不,那是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东西,是得遇知音般的颤栗,是野心与野心在灵魂深处的遥遥共鸣,是一种想要靠近这光源、甚至…征服这高度的强烈冲动。他惯于藏匿的情绪,此刻在胸膛里烧灼起来。那是霸王的夫人,但理智的警告,此刻却竟敌不过那琴音在他灵魂深处叩响的回声。
他仰头饮下爵中酒,想象着那抚琴的手指若是抚上他的肌肤,又该激起何等的颤栗。
琴声渐高,如鹰击长空,最终在一个铿锵有力的泛音中戛然而止。
席间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吕雉收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与身侧的项羽有短暂交汇。项羽深邃的眸中映着灯火,也映着她朱红的身影,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自己面前的酒爵,缓缓推到了她的面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无数目光捕捉。
虞姬依旧端坐着,素白的衣裙在满堂华彩与未散的雄浑琴韵中,显得愈发单薄。她脸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触到一片冰凉。她听懂了吕雉琴音里的一切,那不仅仅是琴技,那是一种她暂时无法企及的、与那个男人并肩而立、共览山河的高度。
韩信缓缓将酒饮尽,冰凉的液体却压不下喉间的灼热。他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翻涌的、几乎要挣脱控制的炽烈光芒。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清明,只是落在吕雉身上那一瞬,比以往更深,更沉,像寒潭投下了一枚烧红的铁,表面平静,内里却嘶鸣着无法消散的灼痕。这份骤然浓烈、交织着欣赏、敬畏与危险渴望的情感,被他死死压入眼底最深处。